第1章

玻璃是她淘的,排水槽是她设计的,连每一盆花摆放的位置都有讲究。

我感动得发了二十条朋友圈。

直到我双胞胎弟弟结束三年的游学回国,借住进了我们家。

我渐渐发现,这座花房里有太多我不懂的默契。

我不知道哪盆花该浇多少水,弟弟却能熟练地照顾每一盆植物。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我才是那个误闯的客人。

我开玩笑说你们俩倒像是一对。

女友没接话,弟弟却当着我的面,顺手擦去她指尖沾上的花蜜。

上周我帮她收拾花房,在最底层的花架后发现了一只旧铁盒。

里面是一叠拍立得,照片里蹲在花前笑的人都是弟弟。

最后一张是弟弟出国前一天拍的,他穿着我的外套站在这个天台上。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等你回来,花都还在。"

我隔着玻璃看向花房外,弟弟正靠在女友肩边,指着那盆栀子花跟她说着什么。

我翻遍花房,每一盆植物的品种和位置,都和拍立得里完全重合。

原来她这四年对着我这张脸时的深情,全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这座花园不是为我建的,我只是替别人守了三年花房的园丁。

......

"哥,这盆蓝雪花你浇多了,根会烂的。"

温启言从我手里接过洒水壶,动作熟练地把多余的水从托盘里倒掉。

他蹲在花架前的样子太自然了,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看着他用指腹轻轻拨开蓝雪花底部的叶子,检查土壤的湿度。

"你怎么知道浇多了?"

"这品种喜干不喜湿,你摸摸这个土,表面干了再浇就行。"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但笑起来比我松弛。

三年游学回来,他晒黑了一点,瘦了一圈,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我没有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沈鹤棠从花房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东西。

一杯热可可递给了温启言,一杯冰美式放在了我旁边的窗台上。

我不喝冰的。

四年了,她知道我胃不好。

"谢谢沈姐。"温启言接过杯子,用两只手捧着,指尖刚好扣在杯壁的棱上。

沈鹤棠笑了一下:"你以前也这么拿杯子,两只手,像捧着个鸟蛋。"

以前。

这个词从她嘴里滑出来,很轻,很随意。

但我听到了。

"以前?"

"啊,他出国之前来家里玩的那次,"沈鹤棠低头整理花架上的剪刀,"他喝水也是这个姿势,我印象挺深的。"

温启言低头喝了一口可可,没说话。

三年前的事,她记得他拿杯子的姿势。

我昨天跟她说我这周体检报告要出来,她今天都没问我一句。

"对了哥,你那盆栀子花最近叶子有点发黄。"

"是吗?我没注意。"

"缺铁,得用硫酸亚铁兑水浇,比例大概是一比一千。"

沈鹤棠蹲到那盆栀子花旁边,拿起一片叶子看了看。

"他说得对,我之前买了硫酸亚铁,在储物柜第二层,蓝色袋子。"

温启言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弯腰打开第二层,准确地拿出了那个蓝色袋子。

他没有翻找。

一次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在第二层?"

"啊?"温启言回过头来,"沈姐刚说的呀,第二层蓝色袋子。"

"她说第二层,但储物柜有四个格子,你连打开都没犹豫。"

花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鹤棠接过话:"这储物柜就这么大,蓝色袋子挺显眼的。"

"嗯。"温启言把袋子递给她,"哥你想多了。"

想多了。

我捡起窗台上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

冰的,像一条线划过胃壁。

晚上吃饭的时候,温启言做了四个菜。

酸汤肥牛、清炒丝瓜、可乐鸡翅、蒜蓉虾。

"启言,你还记得我不吃虾?"

"记得呀哥,虾是给沈姐做的,她爱吃。"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那盘蒜蓉虾转到了沈鹤棠面前。

"你怎么知道她爱吃虾?"

"之前你发朋友圈不是晒过嘛,你们去那个海鲜市场,她买了一大袋虾。"

"那条朋友圈是两年前发的。"

"我记性好。"

沈鹤棠夹了一只虾,剥壳剥得很快,虾肉放在碗里,然后推到了温启言面前。

"你不是也爱吃?别光做不吃。"

温启言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把虾肉夹到嘴里。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给他剥虾。

四年了,她从来没给我剥过。

我说过我不爱吃虾,她记住了。

但她不知道,我不是不爱吃,是我对虾过敏。

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吃。

"沈姐你剥虾好快,以前也这样吗?"温启言问。

"嗯,小时候我妈开虾档,天天帮忙剥。"

这件事我知道。

但她从来没在吃饭的时候主动给我展示过。

"哥,你怎么不吃?酸汤肥牛是按你口味做的。"

"吃了,挺好的。"

我低下头扒饭,听着他们讨论哪种虾的壳最难剥。

饭后,沈鹤棠在阳台浇花。

温启言在厨房洗碗,我端着剩下的菜走进去。

"哥,你放着我来就行。"

"没事。"

我把保鲜膜撕下来盖在碗上,顺手擦了一下灶台。

灶台上有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

翻开第一页,是沈鹤棠的字迹。

一张花房植物的浇水时间表。

蓝雪花:3天一次,200ml。

栀子花:每天一次,350ml,每月追肥。

月季:见干见湿,注意红蜘蛛。

铁线莲:忌积水,冬季休眠少浇。

每一种植物的习性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这张表我从没见过。

她从来没给过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笔迹和前面不一样,更粗,更随意。

是温启言的字。

"收到,我会照顾好它们的。"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他出国前一天。

"哥?你看什么呢?"

温启言擦着手走过来。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

"没什么,看到个浇花的备忘录。"

"哦那个,沈姐之前发给我的,怕我回来之后花房的植物不认识。"

发给他的。

不是写给我的。

她建了这个花房,写了养护手册,然后发给了一个不在这里的人。

而那个每天住在这里、替她守了三年花房的人,连浇水量都是自己瞎猜的。

"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嗯,有点,我先去休息了。"

回到卧室,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那叠拍立得还在我枕头底下,我没有再拿出来看。

最后一张照片上的字我已经记住了。

"等你回来,花都还在。"

花都还在。

他也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鹤棠发来一条消息。

"启言说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我去买点药?"

温启言说的。

不是她自己看到的。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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