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赐我《女训》抄三百遍,我抄到第二百九十九遍时,手腕骨裂了。 太子来东宫,路过我房门没停,径直去了隔壁沈良娣那里。 隔壁传来笑声时,我正一个人把流掉的孩子包在襁褓里。 没人来收,没人来问。 我是认祖归宗的沈国公府嫡女,嫁进东宫前,我在蜀中开了三家镖局。 如今困在这后宅里,连哭都要跪着哭,还得朝着皇后寝宫的方向。 我把抄完的最后一遍《女训》叠成纸鸢,放在太子书案上。 纸鸢翅膀上写了六个字:妾身告辞。 第二天太子展开那只纸鸢时,镖局的旧部已经接应我出了京城。 沈良娣笑盈盈端茶进来:"殿下,姐姐好像不辞而别了呢。" 太子攥着纸鸢,指节发白。 三个月后江南传来消息,永安镖局大小姐重出江湖,身边跟着个白衣剑客,出双入对。
沈国公府的大厅里,檀香缭绕。
我穿着一身从蜀中带来的青色劲装,脚上还踩着沾了黄泥的马靴。
站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厅堂中央,显得格格不入。
坐在主位上的美妇人用丝帕捂着眼角,只干嚎,不见眼泪。
这是我的生母,沈国公夫人。
“母亲,您别太伤心了,仔细身子。”
一个穿着海棠红妆花褙子的少女走上前,轻轻替沈夫人抚着后背。
她生得极美,像一朵刚出水的娇莲。
眉眼间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这便是沈知微。
那个鸠占鹊巢,享受了我十五年人生的小姐。
十五年前,沈夫人去蜀中祈福,遇上山匪。
混乱中,下人将我和管家婆子生下的女儿抱错了。
婆子带着沈知微回了京城,享受荣华富贵。
而我,则被丢在蜀中的破庙里,被我后来的养父,永安镖局的总镖头捡了回去。
直到一个月前,那个老虔婆临死前良心发现,吐露了真相。
沈家这才派人去蜀中将我接回来。
“姐姐。”沈知微转过头看我,眼眶微红,“你受苦了。都是知微不好,占了你的位置。”
她说着,便要跪下去。
我没动,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在蜀中开了三年镖局,什么牛鬼蛇神我没见过。
这种一上来就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招数,太低级。
果然,她膝盖还没碰到地毯。
坐在旁边的沈国公就重重地放下茶盏。
“微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国公大步走过来,一把扶起沈知微,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
“你身体素来孱弱,大夫说了不能受凉。跪什么跪!”
转头看向我时,沈国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清绥,你常年在江湖上厮混,沾染了些粗野习气,我们不怪你。”
“但知微是你的妹妹。她这十五年,代你在我们膝下尽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回来就给她摆脸色,这像什么样子!”
我气笑了。
我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怎么就成我摆脸色了?
“父亲教训得是。”我扯了扯嘴角,“既然妹妹身体孱弱,那就该好好养着。这大冷天的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意来给我下马威的。”
此话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沈知微的脸色一僵,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想早点见到姐姐。”
沈夫人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这个*障!刚回来就搅得家宅不宁!你妹妹好心好意来迎你,你竟敢这般出言不逊!”
“我们沈家清白门第,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礼数的粗鄙丫头!”
我看着眼前这位血缘上的母亲。
心里最后那一丝关于亲情的期待,就像是落入火盆里的雪花,瞬间灰飞烟灭。
我带来的那个红漆木箱子,还放在脚边。
里面装满了蜀中特产。
有养父留下的上好皮草,有我亲手猎的雪狐皮,还有几支成色极好的百年老参。
是我精挑细选,准备孝敬他们的。
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夫人息怒。”旁边的老嬷嬷赶紧递上茶水,“大小姐刚从那种乡下地方回来,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慢慢教就是了。”
“教?她这副骨头都长成野人的形状了,怎么教!”沈夫人厌恶地别过头,“去,带她去柴房后面的那个跨院。找两个严厉点的嬷嬷,好好教教她沈家的规矩!”
柴房后面的跨院。
那是府里下等粗使丫鬟住的地方。
我是沈家嫡亲的大小姐,回家的第一天,被安排去和烧火丫头住在一起。
沈知微柔弱地靠在沈国公怀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姐姐。”她柔声开口,“那个院子虽然偏了点,但很清静,适合姐姐静心学规矩。”
“等姐姐学会了规矩,母亲自然会让你搬回主院的。”
我提起脚边的红漆木箱。
很重。
但我单手提得稳稳当当。
“好啊。”我看着沈知微,语气平静,“希望妹妹的规矩,能一直这么好。”
我转身跟着嬷嬷往外走。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我听见沈国公在后面叹气。
“造孽啊。若是微儿是亲生的该多好。那等粗鄙武妇,如何能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婚约......”
我的脚步顿了顿。
原来如此。
接我回来,不是因为骨肉亲情。
而是因为,沈家有一门和东宫的娃娃亲。
那婚书上写的,是沈国公府嫡长女。
沈知微是个假千金,皇室自然不会认。
他们接我回来,只是为了保住这门能让沈家飞黄腾达的婚事。
至于嫁过去的人是不是我,他们根本不在乎。
我冷笑一声,大步走进了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