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国公府的大厅里,檀香缭绕。

我穿着一身从蜀中带来的青色劲装,脚上还踩着沾了黄泥的马靴。

站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厅堂中央,显得格格不入。

坐在主位上的美妇人用丝帕捂着眼角,只干嚎,不见眼泪。

这是我的生母,沈国公夫人。

“母亲,您别太伤心了,仔细身子。”

一个穿着海棠红妆花褙子的少女走上前,轻轻替沈夫人抚着后背。

她生得极美,像一朵刚出水的娇莲。

眉眼间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这便是沈知微。

那个鸠占鹊巢,享受了我十五年人生的小姐。

十五年前,沈夫人去蜀中祈福,遇上山匪。

混乱中,下人将我和管家婆子生下的女儿抱错了。

婆子带着沈知微回了京城,享受荣华富贵。

而我,则被丢在蜀中的破庙里,被我后来的养父,永安镖局的总镖头捡了回去。

直到一个月前,那个老虔婆临死前良心发现,吐露了真相。

沈家这才派人去蜀中将我接回来。

“姐姐。”沈知微转过头看我,眼眶微红,“你受苦了。都是知微不好,占了你的位置。”

她说着,便要跪下去。

我没动,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在蜀中开了三年镖局,什么牛鬼蛇神我没见过。

这种一上来就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招数,太低级。

果然,她膝盖还没碰到地毯。

坐在旁边的沈国公就重重地放下茶盏。

“微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国公大步走过来,一把扶起沈知微,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

“你身体素来孱弱,大夫说了不能受凉。跪什么跪!”

转头看向我时,沈国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清绥,你常年在江湖上厮混,沾染了些粗野习气,我们不怪你。”

“但知微是你的妹妹。她这十五年,代你在我们膝下尽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回来就给她摆脸色,这像什么样子!”

我气笑了。

我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怎么就成我摆脸色了?

“父亲教训得是。”我扯了扯嘴角,“既然妹妹身体孱弱,那就该好好养着。这大冷天的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意来给我下马威的。”

此话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沈知微的脸色一僵,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想早点见到姐姐。”

沈夫人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这个*障!刚回来就搅得家宅不宁!你妹妹好心好意来迎你,你竟敢这般出言不逊!”

“我们沈家清白门第,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礼数的粗鄙丫头!”

我看着眼前这位血缘上的母亲。

心里最后那一丝关于亲情的期待,就像是落入火盆里的雪花,瞬间灰飞烟灭。

我带来的那个红漆木箱子,还放在脚边。

里面装满了蜀中特产。

有养父留下的上好皮草,有我亲手猎的雪狐皮,还有几支成色极好的百年老参。

是我精挑细选,准备孝敬他们的。

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夫人息怒。”旁边的老嬷嬷赶紧递上茶水,“大小姐刚从那种乡下地方回来,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慢慢教就是了。”

“教?她这副骨头都长成野人的形状了,怎么教!”沈夫人厌恶地别过头,“去,带她去柴房后面的那个跨院。找两个严厉点的嬷嬷,好好教教她沈家的规矩!”

柴房后面的跨院。

那是府里下等粗使丫鬟住的地方。

我是沈家嫡亲的大小姐,回家的第一天,被安排去和烧火丫头住在一起。

沈知微柔弱地靠在沈国公怀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姐姐。”她柔声开口,“那个院子虽然偏了点,但很清静,适合姐姐静心学规矩。”

“等姐姐学会了规矩,母亲自然会让你搬回主院的。”

我提起脚边的红漆木箱。

很重。

但我单手提得稳稳当当。

“好啊。”我看着沈知微,语气平静,“希望妹妹的规矩,能一直这么好。”

我转身跟着嬷嬷往外走。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我听见沈国公在后面叹气。

“造孽啊。若是微儿是亲生的该多好。那等粗鄙武妇,如何能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婚约......”

我的脚步顿了顿。

原来如此。

接我回来,不是因为骨肉亲情。

而是因为,沈家有一门和东宫的娃娃亲。

那婚书上写的,是沈国公府嫡长女。

沈知微是个假千金,皇室自然不会认。

他们接我回来,只是为了保住这门能让沈家飞黄腾达的婚事。

至于嫁过去的人是不是我,他们根本不在乎。

我冷笑一声,大步走进了寒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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