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筹备了半年的川西自驾游,终于在初秋成行。 同行的是我姐裴秋寒、女友季云晚,以及发小林慕安。 在海拔四千米的垭口等日照金山时,气温骤降。 我冻得瑟瑟发抖,去后备箱找我的防寒冲锋衣,却发现原本放在那里的衣服不见了。 转过头,我看到我的那件衣服正披在林慕安身上。 季云晚递给林慕安一杯热水,转头对我说: "慕安胃不好,体质弱,吹风容易生病。" "你平时经常健身,抗冻,先克服一下。" 我姐也一边给林慕安拍照,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就是,车里不是还有个小毛毯吗,你裹一下凑合凑合,别在这时候扫大家的兴。" 可那个薄毛毯,早就被她们垫在了林慕安的座椅下。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对着远处的雪山欢呼,仿佛他们才是完美契合的一家人。 这一路上,副驾驶永远是林慕安的,好吃的永远先给林慕安。 连服务区买热奶茶,都理所当然地漏掉我那一杯。 金色的阳光洒满雪山那一刻,我没说一句话。 我只是默默转身,决定将这三个人连同我的满腔期许,永远葬在川西的风雪里。
林慕安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正把零散的东西塞进背包里。
"起了。"
"那你帮我弄下头发呗,我带的那个吹风机功率太小了,吹不出造型。"
我打开门,他穿着酒店的浴袍站在走廊里,短发还在滴水。
"你房间吹风机不能用吗?"
"风太小了嘛,你那个好用。"
我把他让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一边刷手机一边让我给他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他凑近手机对着屏幕笑。
"知白你看,云晚昨晚给我拍的照片,修完了发给我了。"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他在垭口的侧影,逆光,清爽的短发被风吹起来,构图讲究。
季云晚给他修图修到凌晨。
我想起昨天让她帮我拍一张,她说光线不好等下次。
"好看。"
"你觉得呢?我想发朋友圈,配什么文案好?"
"你随意。"
"知白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好敷衍。"
他转过来看我,眼睛里是受了委屈的表情。
我把吹风机关了。
"吹好了。"
"还没干透呢。"
"差不多了。"
林慕安抓了抓发尾,撇撇嘴站起来。
"行吧。"
"对了,云晚说今天去塔公草原,你想坐哪儿?"
"后座。"
"那我跟你坐后面吧,让秋寒姐坐副驾。"
"不用,你坐副驾。"
他歪着头看我。
"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
他的关心像一层糖衣,裹着的是确认,确认自己没做错什么,确认我不会翻脸。
"什么样子?"
"就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像在生谁的气。"
"我只是有点高反。"
他立刻松了口气。
"哎呀那你早说嘛,我让云晚给你买点葡萄糖。"
不用了。
这两个字我说了一路了,没人听进去过。
下楼的时候,季云晚和我姐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季云晚手里拿着两杯酥油茶,看见我们过来,先递了一杯给林慕安。
"小心烫。"
然后她看了看我。
"你去前台要一杯吧,我只买了两杯。"
"不用了。"
"你高反了是不是?我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
我姐在一旁插嘴:"知白,你别硬撑。"
"你高反严重的话下午我送你去医院,别到时候影响大家行程。"
影响大家行程。
她怕的不是我难受,是我给她们添麻烦。
上车的时候,林慕安自然而然坐了副驾。
我坐在后座右侧,我姐坐后座左侧。
车刚开出去十分钟,林慕安把蓝牙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首歌。
"云晚你听,这首歌超适合现在的风景。"
"你一直在听这个歌手?"
"对呀,就是上次你推荐给我那个。"
"好听吧?我就说你会喜欢。"
两个人聊天的语气亲密得像热恋。
我看着窗外的草原,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歌手,是我先推荐给季云晚的。
去年冬天,我在家里放这张专辑,她说太吵了能不能关掉。
我关了。
后来她把这首歌推荐给了林慕安,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发来的消息:"秋寒说你们今天去塔公草原?拍点照片给妈妈看。"
我回了一个好字。
下一条消息是我妈转发了一张照片,林慕安昨天发在朋友圈的那张逆光侧影。
"慕安拍得真精神,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连我妈都在夸林慕安。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到了塔公草原,我姐提议去骑马。
林慕安拍手叫好,季云晚去问了价格,回来说四匹马两百一匹。
"我带慕安骑一匹就行,他不熟悉马性有点犯怵。"
季云晚说着,很自然地握住林慕安的手腕往马场走。
我姐已经翻身上马了。
"知白你自己选一匹,你胆子大。"
胆子大。
这句话是我这辈子听到最多的评价。
因为胆子大,所以不用人陪。
因为胆子大,所以不会害怕。
因为胆子大,所以什么委屈都能自己扛。
马场的大叔牵了一匹棕色的马过来。
"小伙子,这匹脾气温顺。"
我摸了摸马的鼻子,翻身骑上去。
远处,季云晚和林慕安共骑一匹白马。
林慕安坐在前面,季云晚在后面握着缰绳,林慕安靠在她怀里,笑声被风送过来。
我姐在旁边举着相机拍他们。
这是我筹划了半年的旅行。
路线是我做的,酒店是我订的,每天的行程时间表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排出来的。
但我像个导游,做完了所有的活,然后站在一旁看他们享受。
手机响了,航班APP的提醒。
"您预定的明日航班已开放值机。"
我点了确认。
骑完马回来,季云晚去买水。
林慕安拉着我的手臂,突然凑近说。
"知白,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都不跟我们一起玩?刚才骑马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我想拍风景。"
"你今天一张照片都没拍。"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表情看着我。
那种表情意思是:我已经在努力照顾你了,你怎么还这样。
"知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
"你别总是一个人闷着不说话,云晚会以为你不开心的。"
"我就是不开心。"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
"高反,高反,回去吸个氧就好了。"
季云晚拿着三瓶水走过来。
"慕安,你的。"
她把其中一瓶递给林慕安。
另一瓶递给远处走来的我姐。
然后她拧开第三瓶,自己喝了一口。
三瓶水。
四个人。
"云晚,"我开口,"我的呢?"
她怔了一下,低头数了数。
"啊,我忘了,我再去买一瓶。"
"不用了。"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保温杯。
水是冷的,早上灌的热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我仰头喝了一口。
季云晚挠了挠头,笑着说:"你看你自己都带着呢,怪我白跑一趟。"
林慕安接话:"就是,知白最独立了,什么都不用人操心。"
不用人操心。
是不用,还是不配。
我攥着保温杯,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晚上回酒店,我关上房门,把明天的机票信息截图保存了下来。
然后打开通讯录。
季云晚的头像,我姐的头像,林慕安的头像。
手指放在删除键上,没按。
不是舍不得。
是还差一个理由。
一个彻底的、无法挽回的理由。
走廊里传来林慕安的笑声,还有季云晚轻柔的嗓音。
"明天想去哪?"
"你决定。"
"问问知白?"
"算了吧,他今天高反,可能想休息。"
没有人来敲我的门。
没有人问我,明天想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