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堂堂国营厂的干事!你跑去火车站卖盒饭?丢人现眼!”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要么老实待在家里伺候我,要么马上离婚!”
上一世,我被他吓住,交出全部积蓄。
结果换来他带着厂长千金将我扫地出门,让我在大雪夜活活冻死。
重活一世,我看着他自命不凡的脸,只觉得可笑。
我掏出离婚申请拍在桌上:“行,下午两点民政局,谁不去谁是孙子。”
说完,我拎起装满盒饭的编织袋,跨过满地碎瓷,头也不回。
他还不知道,三月后的严查,会砸碎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
到那时,他只能趴在我的餐厅后巷,和野狗抢一口馊饭。
1
“你敢拿这个吓唬我?”周建明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扯过我拍在桌上的那张纸,手指头捏得泛白。
“沈秋兰,你一个农村户口,没工作没单位,离了我,你连这筒子楼的走廊都睡不上!”
我停下脚,没回头。
地上的搪瓷茶缸碎了一地,里头的茶叶末子混着水,洇湿了水泥地。
上一世,也就是这摊水,我跪在地上拿抹布一寸寸擦干净。
擦完后,我把缝在棉裤腰里的八百块钱掏出来,全交给了他。
我说建明,这钱你拿去打点,采购科的位子咱得争。
结果呢。
这钱进了厂长闺女许曼的口袋,换来他们俩在单元房里双宿双F。
而我,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大雪天被赶出筒子楼,冻死在火车站的桥洞底下。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自命不凡的脸。
“睡不睡得上,不劳周干事操心。”我把手里的编织袋往上提了提。
袋子里装的是我凌晨三点起来蒸的米饭和白菜粉条,沉甸甸地压着手。
“下午两点,民政局。”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疯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就为了我不让你去卖那丢人现眼的盒饭?你知不知道厂里人怎么说我?”
“说我周建明堂堂一个办公室干事,连个老婆都养不活,得靠她去火车站跟盲流抢饭吃!”
他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我没接话。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张掉漆的三屉桌上。
桌角压着一张白纸条,字迹娟秀。
“建明,晚上七点,来看新分的单元房。曼。”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一世我瞎了眼,只当那是同事间的帮忙。
这一世再看,那字里行间的熟稔,分明是早就暗通款曲。
里屋的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婆婆趿拉着黑条绒布鞋,端着个缺了口的碗走出来。
“吵啥吵!建明,烫着没?”她先是上下摸了周建明一把,转头就拿眼剜我。
“你个丧门星,大清早摔摔打打,要造反啊!”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是他摔的茶缸。”
“他摔咋了?男人在外面挣钱养家,受了气,回家还不许撒撒火?”婆婆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成天不着家,去火车站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抛头露面,建明说你两句还委屈你了?”
她走过来,伸手就去翻我的编织袋。
“别去卖了,曼曼今儿中午来家里吃饭,你把那盒饭里的肉片挑出来,给她留两份。”
“人家曼曼可是厂长千金,建明能不能调进采购科,全靠人家一句话。”
我一把攥住编织袋的口子,没让她碰着。
“这是我拿自己钱买的肉,要吃,让她自己掏钱买。”
婆婆愣住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以往只要提起许曼,我都是低眉顺眼,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
“你反了天了!”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吃你两块肉咋了?没有建明,你早饿死在乡下了!”
我没理她,弯腰把地上那团揉皱的离婚申请捡起来。
一点点展平,拍去上面的灰。
“周建明,我再说一遍,下午两点,带上户口本结婚证。”
我把纸重新拍在桌上。
“谁不去,谁是孙子。”
周建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走廊里,邻居刘嫂正蹲在炉子边捅煤球,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周建明猛地一步跨过来,挡在门口,顺手把门虚掩上。
“沈秋兰,你少在这儿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压低了声音,咬着牙。
“你以为你拿离婚吓唬我,我就能让你去摆摊?我告诉你,没门!”
“你要是敢跨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好。”我点点头,侧身从他旁边挤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他在身后怒吼。
我没回头,踩着满地碎瓷片,一步步走进了走廊的穿堂风里。
2
走廊里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我拎着几十斤重的编织袋,顺着筒子楼的水泥楼梯往下走。
周建明没追出来。
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绝不可能在邻居的眼皮子底下跟我拉扯。
火车站离厂属家属院有三里地。
我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绿皮火车喷着白气进站,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和下夜班的装卸工涌了出来。
“盒饭!热乎的白菜粉条,两毛一份!”我找了个避风的墙根,把饭盒一字排开。
饭菜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围上来几个工人。
“嫂子,来一份,多给点汤。”
我麻利地收钱、递饭,顺手把账记在随身带的小本上。
一早上卖了三十多份,兜里沉甸甸的,全是毛票和分币。
等到人群散去,我收拾好编织袋,转身去了车站旁边的国营食堂。
食堂后门半开着,老孙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
“孙师傅。”我喊了一声,走过去。
老孙抬起眼皮,在鞋底磕了磕烟斗。
“秋兰啊,今儿咋收摊这么早?”
“饭卖完了。”我把编织袋放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两块递过去。
“这是昨天的粮票钱。”
老孙没接,摆摆手。
“你先拿着,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车站管理处最近要查外头摆摊的,说是不合规矩。”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就是因为没有正规手续,周建明去举报我,害我被车站的人赶走,连饭盒都被砸了。
“孙师傅,有没有啥法子能办个手续?”我问。
老孙叹了口气。
“法子倒是有,车站现在允许附近居民给夜班工人送饭,但得去管理处登记姓名。”
他顿了顿,看着我。
“还得交供货票据,证明你这粮油来路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周建明替你收钱走厂里的账了。”
我咬了咬牙。
“行,我这就去办。”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我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婆婆不在。
周建明坐在床沿上,手里夹着根烟,脚边扔了一地烟头。
看到我进来,他冷笑了一声。
“怎么?外头的冷风吹够了,知道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张被我展平的离婚申请“嚓”地一声撕成了两半。
“沈秋兰,你少给我来这套,你没工作没户口,离了我连饭都吃不上!”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大衣柜前,拉开抽屉开始翻找。
“你找啥?”他皱起眉头。
“户口本,结婚证。”我头也没抬。
周建明一把按住抽屉,眼神阴狠。
“你还来劲了是吧?行,想离婚可以。”
他伸出一只手。
“把你卖盒饭攒的钱全交出来。厂里采购科的调动通知下来了,要交五百块活动费。”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五百块钱,根本不是什么活动费,而是他挪用厂里物资留下的窟窿。
“我没钱。”我冷冷地说。
“没钱?”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每天在火车站卖那么多饭,钱哪去了?”
“买粮买菜不用钱?煤球不用钱?”我用力拨开他的手。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我。
“沈秋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不拿钱,我明天就去厂里举报你投机倒把!”
我心里一动。
硬碰硬不是办法,得先稳住他,把证件拿到手。
“钱不在我这。”我低下头,装作服软的样子。
“在哪?”
“在我娘家。我怕放在家里被婆婆拿走,全存我妈那儿了。”
周建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行,你现在就回娘家拿。”他松开手,指着门外。
“拿不到钱,你就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转身拿起桌上的网兜。
趁他不注意,我手脚麻利地把压在褥子底下的户口本、粮本和存折,一股脑塞进了网兜最底下。
周建明正背着手在屋里转圈,根本没发现。
我提着网兜,出了门。
到了楼下,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存折掏出来,撕开棉鞋的内衬,硬塞进了鞋底。
这是我保命的钱,谁也别想动。
晚上八点,我才磨磨蹭蹭地回到筒子楼。
一推门,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我放在墙角的那摞洗干净的铝饭盒,全都不见了。
周建明坐在桌边,手里翻着我记账的小本子,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饭盒呢?”我问。
“倒泔水桶了。”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扔,“明天你要是还敢去车站,我就拿这个去厂里举报你。”
3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本,手指在棉袄袖子里攥紧了。
“你凭什么倒我的饭盒?”我声音绷得很紧。
“凭我是你男人!”周建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沈秋兰,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婆婆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根纳鞋底的针。
“建明说得对。你看看谁家媳妇像你一样,天天往外跑,跟那些干粗活的混在一起。曼曼今天来,看着家里这乱糟糟的样子,直皱眉头。”
她撇了撇嘴。
“人家曼曼可是说了,只要建明调进采购科,那单元房的钥匙立马就能拿下来。”
我没搭理她,转身走到门后,拿起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煤渣扫干净。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日期正好是我账本上缺失的三车粮油送进厂的那天。
我没接她的话,蹲下身,把地上的搪瓷盆一个个收进编织袋。
“行,我不卖了。”
我站起身,看着周建明。
“你满意了?”
回到筒子楼,走廊里乱成一团。
婆婆正指挥着几个邻居,把我的锅碗瓢盆、旧衣服,还有那袋没用完的白面,全往门外搬。
“搬!都给她扔出去!”婆婆掐着腰,骂骂咧咧。
“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还敢跟建明顶嘴。今天不把她赶出去,她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的狼藉。
周建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信纸。
“沈秋兰,你不是想离婚吗?把这个签了,你爱去哪去哪。”
他把纸拍在走廊的煤球炉子上。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本人沈秋兰,自愿与周建明离婚。婚后共同存款八百元,以及家中所有物品,均归周建明所有,本人自愿放弃。”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
“行,我签。”
我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在纸上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
趁他不注意,我在“共同存款八百元”后面,飞快地加上了几个字。
“系周建明个人借款,需如数归还。”
周建明急着拿回字据,根本没细看,一把扯过去折好,塞进口袋。
“算你识相。”
当晚,我被赶出了里屋,只能在走廊的煤球炉子边打地铺。
夜里,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我摸黑爬起来,走到周建明平时挂衣服的门后。
他的旧公文包搭在椅子背上。
我拉开拉链,手在里面摸索着。
在夹层里,我摸到了一张揉皱的纸片。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我展开纸片。
那是一张被撕去半边的供货回执。
回执背面,赫然签着两个字:许曼。
4
许曼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我根本没见过这张条子!”
“没见过?”我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那你昨天拿在手里炫耀的那份采购单,日期怎么跟这张回执一模一样?”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办理业务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周建明恼羞成怒,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布包带子,死命往怀里扯。
“你个臭娘们,敢阴我!”
布包的拉链被扯开了,里面那本记录着每一笔账目的旧账册,露出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