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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问"谁干的",满院子的人,没一个敢应声。
其实不用应声。
这东宫里,敢动手打主子身边宫女的,只有一个人。
娘娘也没再问。
她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半搂半抱地弄进屋里,按在凳子上,转身翻出一个小瓷瓶,亲手给我上药。
药膏抹上额头那一瞬间,我疼得直吸气。
"嘶——"
娘娘的手没停,一边抹,一边低低地说:
"忍着点。这药膏是御药房的上等货,贵着呢,你可别糟蹋了。"
我本来疼得眼泪直打转,一听这话,又想哭又想笑。
娘娘就是这样。
天底下再大的事,到她嘴里,最后都能绕到钱上。
我看着她低头给我上药的侧脸,忽然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那句话:
"娘娘,您那么有钱,为什么还那么在意这几两银子?"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难得地,她没有笑。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银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她才是沈家的真千金。
十六年前,沈家抱错了孩子。
她被人丢在乡下,那个假千金沈琅,占了她嫡女的位置,享了十六年的荣华。
她在乡下长大。
住的是漏风的土炕,吃的是发霉的窝头。
冬天冷得睡不着,她就搂着家里唯一一条破棉被,熬过一宿,又一宿。
我听到这儿,手里的疼都忘了。
她说,她养母那年病倒了。
为了一副药,她在雪地里跪遍了整条街,磕了无数个响头。
额头磕破了,雪地上全是血点子。
可她还是没凑齐银子。
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养母,死在她怀里。
"人凉的时候,我手里就攥着三个铜板。"她说,"我数了一路,数到家,还是三个。"
没过多久,她最小的妹妹,也因为一口吃食,活活饿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她说:"银子不是银子。是命。"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后来,沈家寻到了她,把她接了回去。
她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可回到那个家她才发现,爹娘眼里,只有那个养了十六年的假千金沈琅。
她这个亲生的,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处处被区别对待,连顿热饭都轮不上。
再后来,太子好色。
沈琅占着太子妃的位置,却拢不住太子的心。
她便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她生得好看,沈琅就要把她送进东宫,替自己拴住太子。
说白了,就是卖了她。
娘娘讲到这儿,反而笑了。
"他们给了我一箱金子。"
"一箱金子,换我这辈子。"
她把药瓶收好,语气轻飘飘的:
"挨打、受气、被人戳脊梁骨,算什么?能换钱,就不亏。"
我听得眼泪汪汪,替她委屈得不行。
我想说,娘娘,这不叫不亏。
我想说,您是他们亲生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您。
我刚张开嘴,还没出声,外头忽然响起一道尖利的嗓子:
"侧妃娘娘可在?太子妃有请。"
是太子妃身边的陈嬷嬷。
她进门也不行礼,颐指气使地把一支金簪往桌上一拍:
"今晚娘娘要去伺候太子殿下,从佳良娣那里把太子截胡。"
末了,还不忘讥讽一句:
"要不是你这张脸,谁稀罕用你。"
我看着那支金簪,气得浑身发抖。
娘娘却已经站了起来。
她收了那支金簪,笑盈盈地应下:
"嬷嬷放心,我这就去。"
陈嬷嬷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屋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娘娘把那支金簪在手里掂了掂,放进袖子里,回头冲我笑了笑:
"药上完了,早点睡。"
她走出去好远了,我还站在原地。
我望着她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方才她还在讲,自己是怎么被一箱金子卖掉的。
现在,她又为了这么一支簪子,笑着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