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胜负欲极强。 抓周要抓最大的金元宝,书院考试少一分能三天不吃饭。 就连被打断腿,我都要问打我的人手疼不疼。 因为我这辈子可以死,但不能认输。 将军府认回妹妹后,她最喜欢和我赌。 赌父亲先看谁,母亲先抱谁,三个哥哥最后会站在谁身边。 我输了一百零七次。 祭祖那日,她又指着横跨悬崖的千步桥问我: “姐姐不是总说自己腿疼吗?敢不敢走过去?” 全家都在笑。 他们知道我三年前替哥哥挡过一箭,却不知道那枚箭头至今压在我的心脉上。 大夫说,我动千步,心脉就会裂。 哥哥见我不动,冷笑着要扯下我的玉佩给妹妹。 “行了,就是个只会装可怜的胆小鬼。” 父亲母亲也说,“输了就要认,你本来拥有的一切都是珍珍的。” 这辈子,我最听不得输这个字。 于是我夺过赌契,按下手印。 随后拖着坏腿,踏上木桥。 第一百步,箭头入心。 第九百九十九步,我开始吐血。 看着身后开始慌乱的哥哥和父母,我却突然笑了。 太好了,只剩十步。 我不是胆小鬼,我没有输。
2
第三百步时,左腿也失去了知觉。
我只能靠手臂拖着身体往前。
粗糙的麻绳磨破掌心,血沾在上面,很快又被风吹干。
“姐姐走得这么慢,是不是在等我们求她回来?”
沈珍珍的声音从桥头传来。
母亲果然上前一步。
可她不是来接我。
她只是担心地替沈珍珍拢紧斗篷。
“别喊了,山风大,伤了嗓子不值当。”
从前,母亲也怕我伤了嗓子。
我咳一声,她便整夜守在床边,天亮时眼睛都是红的。
沈珍珍回来那日,我发着高热。
母亲端着药走到床边,却在听见妹妹哭后,立刻将药碗放下。
“你只是风寒,珍珍却在外面受了十五年苦。”
那碗药凉了一夜。
第二天,母亲让人拆掉我的院门,将屋子腾给沈珍珍。
她说:
“那本来就是将军府嫡女该住的地方。”
我搬去柴房时,没有哭。
我同下人打赌,三天内能把柴房收拾得比原来的院子漂亮。
我赢了。
第四天,沈珍珍看上了我窗边的秋千。
她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母亲便命人拆走了。
我输了。
桥身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我膝盖砸在木板上,断过的骨头像被重新掰开。
二哥笑出了声。
“她又开始了。”
“三年前断了条腿,装到现在,也不嫌累。”
这条腿,是被他打断的。
那年沈珍珍将祖母留下的佛珠藏进我枕下。
我说不是我。
她哭着说:
“姐姐若是喜欢,我送给她便是,你们别怪姐姐。”
二哥没听我解释。
他踹断我的腿,逼我跪在祠堂认错。
后来佛珠在沈珍珍的妆匣里找到了。
她只说了一句放错了。
父亲让所有人闭嘴。
母亲给二哥倒了一杯茶。
“她是姐姐,受点委屈怎么了?”
那之后,我再没喊过疼。
不能喊。
喊疼的人会输。
第四百步,我的嘴角渗出血。
守在桥头的护卫终于发现不对。
“将军,大小姐好像受伤了。”
父亲只看了一眼。
“她最会拿身体博同情。”
“等没人理她,她自然就起来了。”
我撑着木板站起身。
这一回,连护卫都笑了。
“将军英明,果然是装的。”
沈珍珍松了口气,又抚着胸口道:
“姐姐真是吓死我了。”
“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我回头看她。
“放心。”
“你不会内疚太久。”
她没听懂。
母亲却恼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咒珍珍?”
“等你回来,去祠堂跪三日,好好学学规矩!”
我擦掉唇边的血。
“好啊。”
若我还能回来,我便跪。
若回不去,这次便算我赢。
第五百步。
心口那枚箭头,彻底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