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梦貘一族,以吞食梦境为生。 幼崽第一次入梦时,要进入父母的梦境,由长老判定天赋。 兄长吞下父亲的升官梦,被判定能为家族带来权势。 妹妹吞下母亲的富贵梦,被判定一生福运深厚。 而我进入母亲梦中,却从她腹中拖出一只血淋淋的怪物。 长老脸色骤变: “此女只见灾厄,她梦见谁,谁便会遭遇不幸。” 从此,兄妹承欢膝下,我却被锁进地窖,替全族吞食噩梦。 我梦见兄长坠马,父亲怪我咒他残废。 我梦见妹妹被挖走内丹,母亲骂我嫉妒她的好姻缘。 可我仍一次次示警,总以为再救他们一次,母亲便会相信我不是灾星。 直到父亲五十大寿那晚,我梦见巨兽吞没整座家宅。 我挣断锁链,满身是血地爬到宴席前。 可父亲怕我惊扰宾客,哥哥嫌我毁了寿宴,妹妹哭着说我见不得全家团圆。 长老说,只要剖出我的内丹,便能镇住灾祸。 母亲抱住挣扎的我,哭着让我再忍一次。 我当真没有再反抗。 因为直到那一刻,我还在等她选择我。 可她只是捂住了妹妹的眼睛。 我被扔回地窖,在巨兽的嘶吼声中流尽了血。 再睁眼,我回到了寿宴前七日。
2
西院确实有窗。
只是门外挂了三串辟邪铃,窗框上贴满镇灾符。
下人送东西进来时不敢看我,将饭菜放下便匆匆离开。
母亲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好。
当晚,她亲自端来一碗鸡蛋羹,把门外的铃铛摘下两串。
还剩下一串。
“是长老一定要挂。”
她向我解释:
“你父亲寿宴将近,娘不能为了这种小事和他闹得太僵。”
我看着那串轻轻晃动的铜铃。
原来我是不是灾星,只是一件小事。
可我仍旧接过了蛋羹。
至少母亲愿意摘下两串。
上一世的我,连这样一点偏爱都没有得到过。
“娘,寿宴之后,你真的会送我去巡梦司吗?”
“当然。”
她替我把碎发别到耳后。
“可那里都是陌生人。你若去了,受欺负怎么办?”
“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从未离开过家,哪知道外面有多难?”
母亲叹了口气。
“先不说这些。等寿宴结束,娘陪你去看看。”
她说的是“去看看”,不是“送我过去”。
可我没有追问。
第二日,我还是托出门买药的侍女,替我送出了一封自荐信。
重活一次,我不能再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母亲的一句话上。
信送走不久,妹妹白瑶便哭着来了西院。
“二姐,我又梦见那把刀了。”
她扑进母亲怀里,浑身发抖。
“它一直在挖我的内丹。”
母亲搂着她哄了许久,随后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不吞噩梦。”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直接拒绝。
白瑶的哭声一顿。
母亲也有些意外。
“阿宁,娘没有逼你。”
“那便让她回去。”
我放下勺子。
“等梦醒了,自然就不疼了。”
白瑶脸色更白。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我也怕过。”
上一世第一次替哥哥吞梦时,我疼得一夜没睡。
我哭着喊娘。
可那时母亲守在发热的妹妹床边,直到第二日下午才想起我。
后来这种事多了,我便不再喊了。
大概因为我不喊,他们便觉得我从来不会害怕。
母亲轻声劝我:
“阿瑶从小没受过这种罪。”
“你是姐姐,多少担待一些。”
“所以,因为我受得多,便活该继续受?”
母亲被问住了。
她看着我,眼里渐渐浮起一丝无措。
“娘不知道吞梦会这么疼。”
“你们从来没有问过。”
屋里安静了很久。
白瑶抓着母亲的衣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难得没有再催促我。
母亲替她擦掉眼泪,终于站起身。
“那便算了。”
“娘再想别的办法。”
她抱起白瑶,转身往外走。
我原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就在房门即将合上时,白瑶忽然在她怀里抽搐起来,指甲死死抠进她的肩膀。
“娘,刀......”
母亲慌了。
她跪下来抱紧妹妹,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阿瑶,醒醒。”
“你看看娘,别睡过去。”
白瑶已经听不见了。
她蜷缩着捂住腹部,嘴角很快溢出血,嘴里仍不停喊着疼。
母亲抱着她,手足无措地看向门外。
她没有再开口求我。
可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让我想起许多年前。
我第一次被噩梦困住时,也曾哭着喊过娘。
只是那一夜,没有人回应我。
我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把她放下吧。”
母亲猛地抬头。
“阿宁......”
“这是最后一次。”
我替妹妹承受了那场剖丹梦。
醒来时,白瑶已经平静下来。
而我蜷缩在地上,腹部像被人生生剖开,衣服很快便被冷汗浸透。
母亲先把白瑶交给侍女,随后跪到我身边,将我抱回床上。
那一夜,她第一次没有守着妹妹,而是留在了我的房中。
她一夜未睡。
我疼醒几次,她便替我喂几次水。
天亮时,她握着我的手说:
“阿宁,娘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种罪。”
我闭上眼睛,泪水随着眼角滑落。
我明知道承诺是最轻的东西,却还是在这一夜,记住了她温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