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钱一张张分开,往火盆里慢慢丢。夜越来越深,院子外头静得厉害。别家都关了门,只有路口还插着几根白幡,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忽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住了。
风停了,白幡不响了,连火盆里的纸灰都不再往上飘。
然后——
“咚。”
一声闷响。
从棺材里面。
很轻,很沉,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棺材板上捶了一下,又像是仰面朝天的人突然挺了一下腰,后脑勺撞在了底板上。
九斤的手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偏头看向棺材。
棺材是松木的,漆得黑亮,上面压着一块黄绸。刚才那一下,黄绸的边角还微微颤了一下。
“咔。”
又是一声。这次是连续的,像有人在里面翻身,膝盖顶到了棺材盖。
九斤“嚯”地站起来,火盆旁边的纸钱被他踢散了一地。他朝棺材走了两步,试探着喊:“爸!”
棺材里突然安静了。
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抓挠声是突然响起来的。九斤没来得及反应,那声音就从棺材头窜到了棺材尾,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找一条缝,想从里面钻出来。
“沙沙沙——沙沙沙——”
声音密集、快速,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九斤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一样扑到棺材前,双手抠住棺材盖的缝隙,拼命往上掀。掀不动。棺材盖被三寸长的棺钉钉死了。
“爸!爸!你是不是没死!你在里面动!爸!”
九斤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转身冲向院子里放着的铁锹。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爹没死,被活活钉在棺材里了。
他抓起铁锹冲回灵堂,对准棺材盖的钉口,就要撬下去。
“九斤!”
二姑从灶房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干什么!你放下!”
“我爹在里面动!我听见了!他在抓棺材板!你放开我!”
九斤一甩,二姑被带倒在地上。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抱住九斤的腿:“九斤!九斤你听我说!你爹说过,鸡叫之前,不管里面出什么动静,都不能开!开了就全完了!”
“什么全完了!那是我爹!你要我看着他在里面活活闷死?你起开!”
九斤抬腿想挣开,二姑抱得更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裤腿。她仰头看着他,满脸是泪,声音撕裂得像是在喊:
“九斤!你爹走之前反复叮嘱,说今晚棺材里要是有了动静,那绝不是你爹!你信二姑这一回,算二姑求你了!”
九斤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二姑,嘴唇在抖。他听不懂二姑在说什么。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人怎么会在棺材里动?除非他爹真的没死。可二姑那眼神,分明在说另一件事,一件九斤完全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棺材里的抓挠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里面的东西听见了外面的对话,知道有人要救它,正在拼命往棺材盖撞。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棺材盖上的黄绸被震得滑下来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棺木。九斤看见,棺材盖正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白色的痕迹。
像是从里面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