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时到了公司。
不是来上班。
是来交接的。
打卡机识别不了我的工号。
屏幕上跳了一行红字。
无效卡号。
保安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他按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到楼层他伸手挡了一下门。
让我先走。
陆明远已在会议室等我。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妆容精致,耳环很亮。
“林昭,这位是苏小曼。”
他连头都没抬。
“以后你的客户由她接手。”
苏小曼冲我笑了笑。
“姐,你把客户微信群拉我就行。”
“其他的我自己来。”
我看着她。
二十三岁的脸。
眼神里带着新人特有的笃定。
“张总和李姐习惯比较特殊。”
“我带你去见——”
“姐。”
她笑了一声。
“公司这么多客户,我总不能一个个去拜码头吧。”
“拉个群,发个资料包,够了。”
“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
我没说话。
“客户习惯一对一沟通。”
“没有群。”
“没有群?”
“对,都是单线联系。”
“那你把他们微信推给我。”
“我整理一份交接文档。”
“文档就不用了吧。”
她端起咖啡杯。
吹了吹液面。
眼神越过杯沿看我。
“姐,我又不是新人。”
“我之前在别家也做过客户对接。”
“流程都差不多。”
我吸了口气。
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回到工位。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
张总,快消品牌,三年合作。
晚上十点后发语音。
第二天早上必须文字确认。
不喜欢看表格,方案要讲故事。
品牌线的规矩多。
哪些能碰,哪些碰不得。
哪些话题不能在饭局上提。
李姐,科技公司公关总监。
周报必须周五下午三点前发。
迟一小时她会打电话。
她的演示模板不能换。
换了她会觉得你不专业。
开会前要先聊五分钟家常。
她儿子上小学,最近在学钢琴。
赵总,金融公司首席营销官。
每周一上午九点,固定通话十五分钟。
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约数他会觉得你在糊弄。
不喜欢在正式场合谈价格。
价格的事得在酒桌上聊。
我把资料整理成文档。
按客户分类,打印出来。
装进蓝色文件夹。
每一份都贴了标签。
但在关键信息那几栏。
我留了白。
不是没写。
是那些东西写不出来。
张总喝咖啡只喝半糖不加奶。
李姐不喜欢别人叫她李总,要叫李姐。
赵总发语音从不超过三十秒。
这些东西不在文档里。
在三年的磨合里。
在每一次踩坑、道歉、重来的经验里。
下午两点。
我把蓝色文件夹放到苏小曼工位上。
她正在补口红。
镜子立在桌面上。
“放这儿就行。”
她瞄了一眼厚度。
“这么厚?”
“三年的客户资料,都在里面。”
“姐,我哪看得完这么多。”
“你挑重点看。”
“重点是哪些?”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皱了皱眉。
“行吧,那我自己来。”
“行。”
我说。
“那你自己来。”
没劝。
也没补。
有些话我说过一次了。
她不听,我没必要说第二次。
我走回工位。
坐下来。
把桌上的私人物品一件件装进包里。
用了四年的保温杯。
杯底有一圈茶渍。
张总送的茶叶还剩半包。
一个客户送的台历。
翻到三月那页。
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日期。
张总季度复盘。
李姐新品发布会。
赵总年报传播。
全是下个月的事。
我把台历合上。
也放进了包里。
转身走回工位。
陆明远路过。
“交接完了?”
“文档已经给了。”
“别搞这些没用的。”
他脚步没停。
“微信群拉好就行,苏小曼自己会看。”
“客户那边没有群。”
“没有群就建一个。”
“客户不会加的。”
“那是你的问题。”
他走远了。
我没吭声。
手机震了。
老周发来消息。
“昭姐,出来聊几句。”
“我在楼梯间等你。”
我站起来,走出去。
老周靠在墙上。
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昭姐,你真就这么走了?”
“协议都签了。”
“可是张总那个合同刚签——”
“我知道。”
“那些客户怎么办。”
“苏小曼会接手。”
“她能行吗?”
“不知道。”
“昭姐,陆总这也太——”
“别说了。”
老周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地面。
我长长吐了口气。
“自己注意就行,别犯错。”
“李姐月底要交方案。”
“张总的品牌线不能碰。”
“赵总的数据必须精确。”
“记住了。”
他点头。
“昭姐,陆总今天还问我。”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在客户面前说过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什么都没说。”
“他不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
我看了老周一眼。
“你做好自己的事。”
“别掺和。”
回到工位。
我打开微信。
张总的群还置顶着。
群名叫盛恒季度项目组。
最新一条是上周的确认函。
我点了退出。
李姐的群也退了。
赵总那个群,早就没人说话了。
也退了。
一个一个。
全退干净。
苏小曼的消息弹出来。
“姐,群拉了吗?”
“陆总让我今天把对接人认全。”
我没回。
收拾包。
杯子带走。
抽屉清空。
笔筒也拿走。
老周探出头。
“昭姐,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保重。”
走到前台。
小姑娘叫了我一声。
“林姐,工牌——”
我从口袋里掏出工牌。
放在台面上。
金属边硌着手心。
照片里我扎着马尾。
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