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里的官职,叫闻膳使。 说得雅致些,是替陛下辨别膳食。 说得直白些,就是皇帝吃饭之前,我先趴在桌边闻一遍。 御膳房还给我配了条狗。 它闻左边,我闻右边。 它有鸡腿,我领俸禄。 宫人私下都说,那条狗比我尊贵。 因为它是御赐金铃犬。 而我,是御赐活人。 听着比狗高级,实际待遇不如狗。 金铃犬闻错了,叫护主心切。 我闻错了,叫妖言惑众。 它打翻御膳,赏鸡腿。 我打翻御膳,罚俸禄。 后来我想开了。 它负责保皇帝的命,我负责保御膳房的狗命。 大家都有光明的前程。 直到今日,陛下的午膳端上来,金铃犬突然夹紧尾巴,钻进了桌底。 我也想钻。 可惜桌底只够容一条狗。 陛下举着筷子问我: “今日这道龙凤呈祥,闻着如何?” 我凑近嗅了嗅。 没毒。 就是有一股淡淡的尸臭。 我顺着味道,从菜盘闻到龙案,从龙案闻到陛下的袖口,最后大着胆子贴近了他的脖子。 满殿宫人吓得齐齐跪下。 金铃犬从桌底探出头,冲我露出一个“你死定了”的表情。 陛下倒很平静。 “闻出什么了?” 我擦了擦鼻子,小声道: “回陛下,饭是新鲜的。” “那什么不新鲜?”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腿一软,跪得比所有人都标准...
2
我和金铃犬蹲在冰棺前,认真分配了一下任务。
它负责保住自己不下锅。
我负责保住自己不进棺。
大家分工明确,谁也没比谁体面。
陛下给我留下三名侍卫、一名太医,还有贴身太监高让。
我数了数屋里的人。
“陛下不是说,只有三个人知道死的不是他吗?”
高让面无表情。
“除了陛下、你和狗,其他知情者办完差就会死。”
屋里三名侍卫同时看向他。
高让补了一句。
“包括我。”
所有人顿时安心了。
至少黄泉路上不会堵。
太医姓胡,是宫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具体有多老实呢?
他给死人把了一刻钟的脉,最后告诉我:
“此人脉象平稳。”
我看了一眼冰棺。
“胡太医,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死得比较稳定?”
胡太医愣了愣。
“姑娘言之有理。”
我理解陛下为什么叫我来查案了。
宫里但凡有个活人,他都不放心。
我掰开死者的嘴,凑近闻了闻。
没有毒药味。
只有冷馒头、咸萝卜和一股发霉的茶叶味。
我又闻了闻死者身上的龙袍。
龙袍上残留着昨晚御膳的香气,有蒸鹿尾、炙羊排和玉带羹。
可死者肚子里没有。
说明他穿着皇帝的衣服,吃的却是牢里的饭。
“他昨夜没在寝殿用膳。”
我说道。
胡太医问:
“何以见得?”
“他最后一顿吃的是冷馒头。”
“也可能是陛下突然想忆苦思甜。”
“那咸萝卜里怎么还有半条虫?”
胡太医摸着胡子。
“陛下忆得比较彻底。”
我决定不跟他讨论。
再聊下去,死者能被他说成勤俭治国。
金铃犬绕着冰棺转了两圈,忽然冲死者的鞋底叫了一声。
鞋底沾着青苔,还有一点暗蓝色的墙灰。
宫墙大多刷朱红,只有废弃的西六宫,当年因太妃喜欢蓝色,刷过一层蓝墙。
后来太妃疯了,西六宫封闭,那墙也没人敢重新粉刷。
我伸手摸了摸死者的嘴角。
他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
不像死了。
像听说下个月涨俸禄,还没来得及发现是谣言。
我从他的鼻腔里闻到了一丝冷梅香。
“寒梅引。”
高让突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你知道?”
他顿了顿。
“宫中老人都知道。”
寒梅引是前朝审讯犯人用的迷香。
吸入后四肢麻痹,脸部肌肉会向上僵硬。
人就算被活活勒死,脸上也像在笑。
这东西二十年前便被先帝下令销毁。
可如今,它又出现在了皇帝替身的鼻子里。
我看向高让的鞋。
他右脚边缘,也沾着一点暗蓝色的墙灰。
“高公公昨夜去过西六宫?”
高让脸色一僵。
三名侍卫同时拔刀。
金铃犬动作更快,一口咬住他的裤腿。
高让被拖得跪倒在地,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
“闻膳使。”
“别查了。”
“为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龙椅上那个,不是——”
话没说完,他猛地咬紧牙关。
我听见一声细微的碎响。
下一刻,高让嘴角溢出黑血。
他的脸慢慢向上扬起,露出了与冰棺中死者一模一样的笑。
金铃犬吓得松开嘴,往后退了两步。
我扶住高让。
“谁让你去西六宫的?”
高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我的袖口。
“丙......七......”
手一垂,人没了。
我掰开他的嘴。
后槽牙中藏着一枚破碎的毒蜡丸。
这毒不是刚服下的。
是早就封在牙里的。
有人不在意高让会不会被抓。
因为从他接受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金铃犬忽然用爪子扒了扒高让的袖口。
一枚铜钥匙滚了出来。
上面刻着四个小字。
西宫,丙七。
我刚捡起钥匙,身后便传来陛下的声音。
“交给朕。”
我回头。
陛下不知何时站在密室门口,脸色比冰棺里的那位还冷。
情急之下,我把钥匙塞进了嘴里。
陛下眯起眼。
“你吞了?”
我含糊道:
“微臣替陛下试试有没有毒。”
“结果呢?”
我艰难地咽了一下。
“暂时没死。”
陛下笑了。
“很好。”
“今晚你去西六宫。”
“朕倒想看看,那里还藏着哪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