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重度抑郁的第六年,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垮了。 妈妈咽气前,还在摸我的脉搏。 像过去每次发病时一样,她整夜攥着我的手。 “栀栀不怕,妈妈摸着呢。” 她的指尖已经凉了,还在替我擦眼泪。 “以后妈妈再也不是你的累赘了。” “别再拿照顾我当借口,把小程往外推。” “你总说不爱他,可每次犯病,你只肯听他的话。” 妈妈喘了很久,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答应妈妈,这次别再嘴硬了。” 妈妈去世后的第七分钟,我拨通了程叙的电话。 那边有人在唱生日歌。 “怎么了?” 我握着妈妈渐渐冰凉的手。 “程叙,我妈她......” 苏棠在那边叫他过去切蛋糕。 他沉默片刻。 “如果不急,明天再说,好吗?” “我答应过苏棠,今晚不会再丢下她去救你。”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 他救了我那么多次,最后却是另一个女孩,接住了筋疲力尽的他。 两个爱我的人,一个刚刚停止呼吸,一个终于不再回头。 “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 我把妈妈的手重新搭在腕上。 可放一次,就滑下去一次。 第三次,我没有再捡。 窗外的风吹落了床头那张云海照片。 白茫茫的一片,刚好盖住我的脚。 我低头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妈妈以前说错了。 云看起...
2
第二天,我去给妈妈挑寿衣。
工作人员拿出藏青、深紫和暗红三套。
妈妈不喜欢暗色。
她总说人活着已经够苦,身上应该穿得亮一些。
可这里没有她喜欢的颜色。
我指向暗红色。
“就这套吧。”
工作人员问:
“老人多大年纪?”
“五十三。”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很年轻。”
我低头填表。
写到死亡时间时,笔尖戳破了纸。
昨晚七点四十七分。
那时程叙正在陪苏棠过生日。
妈妈正用最后一点力气,劝我别再把他推开。
“我帮你。”
程叙伸手拿笔。
我将表格抽了回来。
“不用。”
“你的手在抖。”
“我一直都这样。”
苏棠抱着修好的遗像走过来。
照片里的妈妈站在海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原来的合照里,我就在她身旁。
现在我被裁掉了。
工作人员说,遗像里只能留下逝者。
我望着妈妈身边空出来的海面。
原来一个人从照片里消失,只需要动几下手指。
苏棠将遗像递给我。
“阿姨笑起来和你很像。”
我没有接。
程叙替我抱住了。
他过去也总这样。
我不敢拿的东西,他会先接过去。
我不想见的人,他会替我挡在外面。
可这一次,他抱着妈妈的遗像,另一只手始终牵着苏棠。
告别厅的门打开后,我看见妈妈躺在最里面。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点笑。
像下一秒就会醒来,问我昨晚有没有吃药。
我跪下来,摸了摸她的脸。
“妈。”
“程叙来了。”
“可我还是没有听你的话。”
工作人员提醒我,只剩最后五分钟。
我取下脖子上的红绳,塞进妈妈掌心。
那是她三年前替我求来的。
她说绳子断掉以前,我都要好好活着。
“现在还给你。”
“我戴不动了。”
炉门合上的一刻,我突然冲过去。
“等一下。”
“我妈怕黑。”
工作人员拦住我。
“女士,不能再进去了。”
“里面没有灯。”
“她一个人会害怕。”
我抱着遗像拼命挣扎。
玻璃摔碎,划破我的手掌。
程叙从身后抱住我。
“许栀,看着我。”
“慢慢呼吸。”
他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像过去六年里的每一次。
我转过身,差一点就要抓住他的衣服。
苏棠却突然痛呼一声。
碎玻璃划伤了她的脚踝,血顺着鞋边流下来。
程叙的手僵了一下。
随后,他松开我,快步走向她。
只是短短几步。
我却像又被推进了那间没有灯的屋子。
苏棠扶着椅子,还在劝他。
“我没事,你先陪许栀。”
“你流血了。”
程叙蹲下去,替她按住伤口。
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本来就应该先接住她。
我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妈妈的遗像。
血蹭在照片上。
我用袖口擦了几次,却越擦越脏。
火化结束后,妈妈被装进一个很小的白瓷坛里。
五十三年,最后只剩这么轻。
走出殡仪馆,苏棠主动开口:
“今晚让程叙留下陪你吧。”
“我可以自己回去。”
程叙也看着我。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妈妈临终前让我别再嘴硬。
我差一点就要答应了。
可我看见苏棠脚踝上的纱布,又看见程叙扶在她腰间的手。
那双手救过我很多次。
可它们已经有了更应该保护的人。
“不用。”
我笑了一下。
“他又不是我的谁。”
程叙眼里的担忧慢慢冷下去。
“许栀,我也会累。”
我点头。
“那就别管我了。”
他扶着苏棠上车。
这一次,没有回头。
晚上,我照常给妈妈盛了一碗饭。
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的座位前。
八点整,吃药闹钟再次响起。
我望着空荡荡的椅子,突然喘不上气。
从前我说不舒服,妈妈会摸我的脉搏。
程叙会撞开我的门。
现在,一个化成了灰。
另一个终于被我赶走了。
我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腕上。
指尖和脉搏一起发抖。
我分不清那一点微弱的跳动,究竟来自手腕,还是来自我的错觉。
原来没有人握着的时候,连活着都这么难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