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打仗了,拿攒了三年的二两银子,从集市上买了个男人回家。 他生得细皮嫩肉,提不动水砍不了柴,村里都笑我不会过日子,放着壮汉不买,偏买了个绣花枕头。 新婚夜我正想逼他把夫妻名分坐实,眼前忽然飘过一行行字。 【女配还真敢啊,她买回来的可是将门遗孤,眼下病得站不稳,往后却要靠军功封侯拜将。】 【可惜他一旦回京认祖归宗,第一件事就是休了这个糟糠妻,转头去娶救过他的将军嫡女。】
他生得细皮嫩肉,提不动水砍不了柴,村里都笑我不会过日子,放着壮汉不买,偏买了个绣花枕头。
新婚夜我正想逼他把夫妻名分坐实,眼前忽然飘过一行行字。
【女配还真敢啊,她买回来的可是将门遗孤,眼下病得站不稳,往后却要靠军功封侯拜将。】
【可惜他一旦回京认祖归宗,第一件事就是休了这个糟糠妻,转头去娶救过他的将军嫡女。】
1
我整个人僵在床边,手还按在他肩上。
阿砚半靠着墙,脸色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他被我买回来时就烧得厉害,成亲拜堂都是我扶着他拜的,如今身上只穿着一件旧里衣,领口松着,露出一点瘦削的锁骨。
按我原本的打算,二两银子都花了,名分也拜了,怎么也该把这桩婚事坐实。
可那几行字飘在我眼前,像有人当头给我浇了一盆冷水。
将门遗孤,封侯拜将,休妻,另娶将军嫡女。
我看着阿砚这张病恹恹的脸,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从床边猛地退开,差点绊到脚边的木盆。
阿砚抬眼看我,眼神冷淡,嗓音还有点哑。
“怎么了?”
我咳了一声,把被我扯乱的被子给他盖回去。
“没怎么,你病成这样,先养着吧。”
他看着我,唇色很淡,眼底一点光慢慢沉下去。
我知道他多半误会了,以为我嫌他不中用。
可我现在没空哄他。
我一个人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清醒。
战乱一起,村里能跑的男人都跑了,能留下的不是老的就是病的,我攒三年才攒了二两银子,原本想着买个男人回来,哪怕不能大富大贵,至少夜里有个人在屋里,白日能挑水砍柴。
结果我挑来挑去,挑了个未来侯爷。
还是个将来要休我的侯爷。
我把油灯拨亮些,坐到桌边,盯着墙角那袋快见底的糙米。
二两银子买的男人,若真能飞黄腾达,那我不能白养,药钱,米钱,柴钱,照顾他的辛苦钱,都得算进去。
要是弹幕说得准,他日后回京要休我,那也行,我不要哭天抢地,我要银子。
一百两。
少一个铜板都不成。
阿砚忽然低低咳了两声,我回头看他,他已经闭上眼,睫毛垂着,脸比方才更冷。
我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软,起身把药碗端过去。
“喝药。”
他没接。
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别看我,药钱也记你账上。”
他终于睁开眼,眼神里像有一点茫然。
“记账?”
“对。”
我说得理直气壮。
“你是我花银子买回来的,养你也要花银子,等你以后有钱了,得还。”
阿砚端着药碗,指节发白,半晌才问。
“若我没钱呢?”
我扫了他一眼,想到弹幕里那个封侯拜将,心里酸得厉害,嘴上却硬。
“那就学着干活,挑水,砍柴,修屋,总得会一样。”
他低头喝药,苦得眉心微皱,却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没睡床上,我抱着旧棉被在灶房边打了地铺。
闭眼前,我看见弹幕又飘过。
【女配终于怂了。】
【怂什么怂,她现在不碰男主,男主以后也不会记她情。】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些字。
不记就不记。
我先把人养活,等他飞黄腾达了,我至少得要一百两。
2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水桶放到阿砚面前。
他披着外衣站在门口,风一吹,整个人像要被吹散。
我指了指院外的井。
“去,挑水。”
阿砚低头看了看水桶,又看了看我。
“现在?”
“现在。”
我把袖子一挽,语气很稳。
“你总不能一直吃白饭。”
他抿了抿唇,没反驳,弯腰去提水桶。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干净,一看就不像干过粗活的人。
村里人说得没错,他不像能过日子的男人,更像哪家大户人家落难的少爷。
可大户人家少爷也得喝水。
阿砚提着空桶走了几步还算稳,到了井边,刚把水打上来,肩膀一沉,身子晃了一下。
我站在院门口没动,心里默数,想着他要是能撑回来,往后也不是全无用处。
结果他只走了十来步,脸色就白了,桶里的水晃出来大半,他咳得弯下腰,最后水桶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
我心里一紧,脚已经迈出去,嘴上却没好气。
“阿砚,你是挑水,还是给地洗脸?”
他扶着井栏,抬眼看我,眼神冷得很。
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刚想过去扶,身后传来一声笑。
“林禾,你这新郎官不行啊。”
我回头,看见邻村的猎户周野扛着弓站在路边。
周野比阿砚高半头,肩宽背直,皮肤晒得发黑,裤脚沾着泥,手里还拎着两只山鸡,一看就是能干活的人。
他从小就认识我,去年冬天他饿得厉害,我给过他一碗热粥,后来他打到猎物,偶尔会给我送点骨头。
周野走过来,拎起地上的水桶。
“我来吧。”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打了满满两桶水,一肩挑起来,走得稳稳当当。
那两桶水在他肩上,像两只空篮子。
村口几个妇人看见了,立刻笑起来。
“林禾,当初叫你买个壮的你不听,偏买个细皮嫩肉的,这下好了,还得让周猎户帮你挑水。”
“可不是,周野这样才像能过日子的男人。”
我听着这些话,没有像往常一样顶回去。
我认真看了看周野,又看了看阿砚。
周野会挑水,会打猎,会修屋。
阿砚会咳血,会喝药,会把水洒一地。
这账太好算了。
周野把水倒进缸里,又抬头看了看我家屋顶。
“你屋顶漏风,昨夜雪水渗下来了吧,我下午有空,给你补两片瓦。”
“成啊。”
我答得很快。
“工钱我先欠着。”
周野笑了。
“欠什么工钱,你以后给我做碗热汤就行。”
我也笑了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阿砚的声音。
“她有丈夫。”
院子忽然安静。
周野脸上的笑收了些,转头看向他。
阿砚站在井边,明明还咳着,背却挺得很直,他眼神淡淡的,像一点都不怕周野。
我愣了一下。
这人昨晚还一副被我嫌弃就随便我的样子,今天倒知道自己是丈夫了。
周野看了我一眼,没跟他吵,只说。
“有丈夫,也得有人把水挑满。”
阿砚的脸色更冷。
我怕他再逞强倒下,赶紧把周野往外送。
“下午你真有空就来,屋顶再不修,我晚上得抱着盆睡。”
周野点头走了。
我关上院门,一回头,阿砚正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莫名发毛。
“看什么?”
他咳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你想换他?”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差点以为他能看见我脑子里的算盘。
但我很快稳住。
“你要是挑不动水,也不是不行。”
阿砚没说话,只转身慢慢往屋里走。
他背影瘦得厉害,肩头像压着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可下一刻,弹幕飘出来。
【女配开始找下家了,笑死。】
【找吧找吧,男主回京后她就知道自己多可笑了。】
我收回目光,去灶房添柴。
可笑就可笑,能活下去才要紧。
3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记账。
阿砚喝一副药,我就在墙上画一道。
糙米少一碗,我画一道。
炭烧了一捆,我也画一道。
后来连葱我都算进去,虽然我家葱瘦得跟针一样,可那也是我从地里抠出来的。
阿砚第一次看见那面墙时,沉默了很久。
我正在熬粥,见他站着不动,便说。
“别怕,这些都是你欠我的,等你有钱再还。”
他问。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我搅着锅里的粥,没抬头。
“你不走也行,那就还一辈子。”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下。
这话听着不像算账,倒像过日子。
我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飞黄腾达了,最好一次结清。”
阿砚眼底的光又暗了些。
弹幕适时冒出来。
【女配小算盘打得真响,可惜男主以后只给她百两银子就打发了。】
【百两还嫌少吗,她一个乡下女配,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手里的勺子一顿。
百两。
好,弹幕替我定价了。
从那天起,我把墙上最上头写了两个大字,百两。
阿砚看见后,脸色比锅底还黑。
可他没说什么。
他仍旧按时喝药,按时吃饭,只是不怎么同我说话。
白天他坐在窗下看我劈柴,偶尔起身想帮忙,我一瞪他,他就又坐回去。
晚上我睡灶房,他睡里屋,我们像一对假夫妻,隔着一扇门,谁也不碰谁。
我以为这样挺好。
可有天夜里,我冻醒了。
那晚风大,灶房门缝呼呼往里灌,我蜷在稻草上,摸到身上那件破棉衣,发现袖口被补好了。
不止袖口,后背裂开的地方,领子磨破的地方,都被细细缝住了。
针脚密得不像我的手艺。
我坐起来,心里一动,披着衣裳往里屋走。
门没关严,油灯还亮着。
阿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收最后一针。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脸色还是白,唇却抿得很紧,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会缝衣裳?”
阿砚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腹。
他抬头看见我,立刻把衣裳往旁边一放,脸上又恢复那副冷淡样子。
“破成这样,穿出去丢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衣。
确实丢人。
我从小没爹没娘,穿过别人不要的衣裳,也穿过自己用麻袋改的短褂,丢人这事我早习惯了。
可他这么一说,我还是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我伸手去拿衣裳。
“嫌丢人就别看,我自己补。”
他按住衣角。
“已经补好了。”
我们两人的手隔着旧布碰到一起,他的指尖很凉,我的手却像被烫了一下。
我赶紧抽回来。
“算你抵一点账。”
阿砚看着我,忽然问。
“林禾,你是不是很想要那百两银子?”
我别过脸。
“谁不想要银子?”
他低声说。
“我知道了。”
那一夜我抱着补好的棉衣回灶房,越想越睡不着。
我告诉自己,别感动。
补件衣裳算什么,等他当了侯爷,身边有的是绣娘给他做新衣,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件破棉袄。
果然,眼前弹幕又飘过。
【别感动,他以后还是会休你。】
我把棉衣蒙住头。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可我摸着袖口细密的针脚,心里还是酸酸的。
4
周野是在腊月二十那天送兔子来的。
那天雪停了,山路能走,他一大早进山,傍晚拎着一只肥兔子站在我家门口。
“林禾,给你补补身子。”
我正在院里择菜,手冻得通红。
“我补什么,屋里那个才该补。”
周野看向屋内,压低声音。
“他那身子,得慢慢养,你也别光顾着他,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也没比谁容易。”
我手里的菜叶停住。
这话我听不得。
别人说我凶,说我命硬,说我买男人眼瞎,我都能当耳旁风。
可有人忽然说我不容易,我反而鼻子发酸。
我没推辞,接过兔子。
“那我收了,回头给你留一碗肉。”
周野笑着点头。
我刚把兔子拎进院,阿砚就从屋里出来了。
他披着我的旧披风,眼神落在兔子上,又落到周野身上。
“他又来做什么?”
这个又字说得很重。
我把兔子挂到檐下。
“送肉。”
阿砚看着我。
“你收了?”
“肉又没错。”
我不想解释太多。
我又不是给未来负心汉守节的烈妇,阿砚以后若真要娶将军嫡女,我现在收只兔子怎么了。
阿砚像是听懂了我没说出口的话,脸色一下冷下来。
周野见气氛不对,便说。
“我先走,明日再来帮你劈柴。”
“不用。”
阿砚突然开口。
“柴我会劈。”
我和周野同时看向他。
他会劈?
他连水都挑不回来。
周野没忍住。
“你先把病养好吧。”
阿砚没理他,转身去拿斧头。
我吓了一跳,赶紧追过去。
“阿砚,你别乱来。”
他不听,拿起斧头对着木柴劈下去。
第一下劈歪了。
第二下木头裂了一半。
第三下还没落下,他忽然闷哼一声,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整个人扶着木桩咳起来。
一口血沫落在雪地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阿砚!”
我冲过去扶他,他的身子比我想的还轻,几乎是倒在我怀里。
周野也变了脸,伸手要帮忙,阿砚却抓住我的袖子,避开了他的手。
我又气又怕。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谁让你劈柴的?你能不能有点数?”
阿砚靠着我,呼吸很乱,眼睛却一直盯着周野。
“我能做。”
“你能做什么?你能把自己咳死!”
我把他扶进屋,按到床上,又去端热水。
周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进来,只把斧头放回墙边,低声说。
“林禾,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我和阿砚。
我用帕子给他擦唇边的血,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用力,和他平时病弱的样子完全不同。
“别让他再进门。”
我怔住。
“为什么?”
阿砚盯着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更能过日子?”
我张了张嘴,本想说没有。
可那些弹幕,那些百两银子,那些将军嫡女,全都挤到我心口。
我最后只说。
“至少他挑得动水。”
阿砚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偏过头,不再看我。
我看着他攥紧的被角,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像把刀。
可我又想,他早晚要走,我现在心疼他做什么。
那晚我炖了兔肉,给阿砚盛了满满一碗。
他没吃几口。
我端着自己的碗坐在门槛上,风吹得眼睛疼。
我想,阿砚好像真的在意我。
可弹幕说,他会休我。
我不知道该信眼前这个会吃醋会补衣会咳血的男人,还是信那些从天而降的字。
5
沈明珠进村那日,动静很大。
三辆马车,十几个随从,车帘用的是细缎子,马脖子上还挂着铜铃,叮叮当当从村口过来,村里孩子追着跑,妇人们都从门缝里探头看。
我正在院里晒草药,阿砚坐在檐下,听见马蹄声,脸色微微变了。
我刚想问他,院门就被人敲响。
来的是个穿青衣的丫鬟,眉眼抬得高高的。
“谢小将军可在?”
我手里的草药簸箕差点掉了。
谢小将军。
弹幕里的将门遗孤,终于落到了我院门口。
阿砚站起身,动作很慢。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穿月白披风的姑娘下了车。
她生得很漂亮,脸小,眉细,走路时裙摆都不沾泥,和我们这个破院子格格不入。
她一看见阿砚,眼眶就红了。
“阿砚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心口一堵。
阿砚哥哥。
叫得可真顺口。
沈明珠走进院子,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
“当年战乱,我在乱军后救过你,你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若有来日,必不忘旧恩,我寻了你这么久,总算没有白费。”
村民已经围到门口,听见这话,议论声一下炸开。
“谢小将军?林禾买回来的男人是小将军?”
“我就说他不像普通人。”
“那林禾岂不是捡到宝了?”
我站在院中,手指捏着簸箕边缘,心里又冷又乱。
阿砚盯着那块玉佩,脸色沉得厉害。
他没有接,也没有否认。
沈明珠见他不说话,眼神落到我身上,立刻换上一副温柔模样,朝我行了个礼。
“这位就是林姑娘吧,多谢你这段时日照顾阿砚哥哥。”
我没说话。
她又轻声道。
“只是阿砚哥哥身份特殊,谢家旧案还未清,回京之后处处都要谨慎,姑娘出身乡野,恐怕不懂京中规矩,若勉强跟着,只会吃苦。”
这话说得温柔,像在替我着想。
可我听懂了。
她是在说,我配不上。
弹幕也跟着跳出来。
【正牌女主来了,女配该退场了。】
【沈明珠才是救命恩人,女配只是男主落难时的过客。】
我用力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阿砚忽然开口。
“林禾,你先回屋。”
我看向他。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沈明珠手里的玉佩。
我心口那点火一下灭了。
先回屋。
原来这就是贵人的事,我不配听。
我把簸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成,你们聊。”
我转身进屋,走到门口时,听见沈明珠柔声说。
“姑娘若识趣,我愿替小将军给你一笔安置银。”
我停了一下。
门外所有人都在看我,等着看我哭,看我闹,看我求阿砚。
我回头看向沈明珠。
“多少?”
沈明珠愣了。
阿砚也看向我,脸色白得难看。
我笑了笑。
“不是要给安置银吗,沈姑娘,空口说话没意思。”
沈明珠眼里闪过轻蔑,很快又恢复温柔。
“姑娘放心,不会亏待你。”
我点点头,转身进屋。
关门那一刻,我眼眶还是热了。
我知道自己不体面。
可我一个二两银子买夫的乡下女人,要体面有什么用。
我要活路。
6
沈明珠第二天就来找我。
她没有带阿砚,只带了一个丫鬟和两个随从。
那两个随从站在院门外,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眼神总是飘,像不敢看我。
沈明珠把一袋银子放到桌上。
银子碰到木桌,发出沉沉一声响。
“这里是五十两,姑娘先拿着,等你写下和离书,我再给五十两。”
我盯着那袋银子。
五十两。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沈明珠看着我的眼神更柔了。
“姑娘是聪明人,阿砚哥哥将来要回京,身边不能留一桩买来的乡下婚事,你早些退出,对大家都好。”
我拿起银袋,掂了掂。
“银子是真的。”
沈明珠唇角微弯。
“自然是真的。”
我把银子收进怀里。
“比男人靠得住。”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痛快。
我不是不难过,我只是知道哭没用。
沈明珠走后没多久,阿砚就进来了。
他像是急着赶过来的,额角还有薄汗,脸色比前几日更白。
“你收了她的银子?”
我正在把银子倒出来数,听见他的声音,手一顿。
“收了。”
“为什么?”
他嗓音压得很低。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迟早要走吗?”
阿砚脸色一变。
“谁跟你说我要丢下你?”
我指了指院外。
“她叫你谢小将军,拿着你的玉佩,说救过你,你没否认,秦嬷嬷也快来了吧,旧部也快找来了吧,你回京后还要我这个二两银子买来的妻子做什么?”
阿砚向前一步。
“林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却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少主。”
一个穿深色衣裳的嬷嬷进了院。
她头发花白,眼神却很利,一进门就盯着阿砚看,眼眶瞬间红了。
“少主,老奴终于找到您了。”
阿砚的身体僵住。
我站在桌边,怀里还揣着沈明珠的银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秦嬷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有审视。
“这位是?”
阿砚沉默一瞬,说。
“林禾。”
只两个字。
不是我妻子,不是我的夫人。
只是林禾。
秦嬷嬷低声道。
“少主,旧部已在村外安置,回京的路也有人打点,只是此事危险,闲杂人等最好避开。”
阿砚立刻看向我。
“林禾,你先回屋。”
又是这句。
我忽然笑了。
“好啊。”
阿砚伸手想拉我,我避开了。
我回到灶房,关上门,手抖得厉害。
我把那袋银子倒在床边,一锭一锭数,数到最后也不知道数了多少。
夜里,阿砚来敲门。
“林禾,你开门。”
我没开。
他在门外咳了几声,压着嗓子说。
“我不是要赶你走。”
我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
纸是我平日用来记账的,边角有点潮,写字不顺。
我握着炭条,一笔一划写。
和离书。
写到从此婚嫁各不相干时,门外传来阿砚压抑的咳声。
我的手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写了下去。
7
村里办祭神宴,是为了求接下来别再打仗,也求死在战乱里的亲人能有个安稳去处。
往年祭幡都是我帮着缝的,今年也一样。
沈明珠借着赈粮的名头出了米面,村里人对她客气得很。
她坐在村长家搭的棚子里,身边丫鬟给她捧着暖炉,她笑着和妇人们说话,声音轻轻柔柔,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贵气。
有人小声说。
“这才像小将军的夫人。”
我听见了,没吭声。
我抱着祭幡坐在角落补最后几针,手指被冻得发僵。
周野送来一碗热姜汤。
“喝点,别冻坏了。”
我接过来,道了谢。
还没喝,阿砚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砚也没说话,只把自己手里的披风放到我膝上。
我看着那披风。
是他的。
沈明珠远远看着,脸上的笑淡了些。
祭神宴开始前,村长来取祭幡。
我展开一看,心里一沉。
祭幡中间被人剪了一道口子。
切口很齐,不像被树枝挂破,倒像有人拿剪刀故意剪开。
村长脸色变了。
“林禾,这是怎么回事?马上就要挂了,祭幡破了可不吉利。”
周围人都围过来。
沈明珠也走近,眉头微蹙。
“林姑娘,这祭幡一直是你拿着,怎会破成这样?”
她语气不重,却足够让所有人看向我。
有人开始嘀咕。
“该不会是她没放好吧。”
“这可是大事。”
我抬头看了沈明珠一眼。
她眼神温柔,唇角却有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我没哭,也没解释。
我把身上那块旧帕子抽出来,帕子洗得发白,边上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我把祭幡铺在木桌上,拿针穿线。
村长急得直跺脚。
“来不及了。”
“来得及。”
我低头下针。
那道口子在正中,我不能只缝回去,那样太丑,也太明显。
我拆下旧帕子的边,顺着破口绣了一圈祥云纹,又把帕子上的云剪下来补到中间。
我的手冻得发麻,针扎进指腹好几次,血珠冒出来,我用舌尖一抿继续缝。
周围渐渐安静。
最后一针收好时,祭幡上的破口不见了,反倒多了一朵祥云,远远看去像原本就该在那里。
村长眼睛一亮。
“好,好看!”
旁边妇人也凑过来。
“林禾这手真巧。”
“破了还能补成这样,真能干。”
我把祭幡递给村长,手指疼得厉害,却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
挂祭幡时,我踩在凳子上,风吹得幡布一晃,我脚下差点踩空。
周野立刻扶住我的胳膊。
“当心。”
下一瞬,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阿砚站在我身侧,脸色冷得吓人。
“她是我妻,不劳旁人扶。”
这句话说得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见了。
我心口重重一跳。
沈明珠的脸色终于变了。
秦嬷嬷站在人群后,看着我的祭幡,又看了看阿砚握住我的手,眼神复杂。
祭神宴结束时,村里不少人来夸我,连从前笑我买了个绣花枕头的婶子都说我有福气。
我没觉得有福气,只觉得手疼。
阿砚想替我包扎,我避开了。
“别碰。”
他眼神一暗。
我转身去收针线,远远看见沈明珠站在树下,对一个随从低声说话。
那个随从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又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沈明珠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说,今晚之后。
8
祭神宴后,阿砚终于堵住了我。
我抱着药篮要去后山,他站在院门口,身上披风被风吹起,脸色还是病弱,眼神却很固执。
“林禾,我们谈谈。”
我把药篮往胳膊上一挎。
“谈什么,谈你什么时候回京,还是谈和离书什么时候签?”
他呼吸一滞。
“你真写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
阿砚眼底像被人扎了一下,声音轻了很多。
“我不会签。”
“那你想拖着我?”
“我想带你走。”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可弹幕立刻跳出来。
【别信,男主现在只是愧疚。】
【回京之后女配就会知道,身份差距不是一句带你走能解决的。】
我垂下眼。
“我去采药。”
我绕过他,他没拦。
山路上积雪半化,我踩了一脚泥。
我心里乱,采药时也不专心,差点把干草当药草拔了。
回来时秦嬷嬷正站在院中,闻到我药篮里的味道,脸色忽然变了。
“这草药,你从哪里采的?”
我被她问得莫名。
“后山,村里人都采这个,止血退热。”
秦嬷嬷伸手拿起一把草药,放到鼻尖闻了闻,眼神一下复杂起来。
“你常给少主用这个?”
“他烧得厉害时用过,后来大夫也说能用。”
秦嬷嬷看着我,像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我心里觉得奇怪,但没追问。
那天傍晚,我收拾药篮时,在阿砚枕下摸到一只油纸包。
我原本不是要翻他的东西,只是他的药方被风吹到床底,我伸手去捡,顺带碰到了。
油纸包里是路引和车马安排。
我看着上面盖的印,手心发凉。
果然,他要走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路引看了很久。
眼泪差点掉下来时,我忽然发现路引第二行还有一个名字,被一团墨迹挡住大半。
那名字的最后一笔,像禾。
我的心猛地一缩。
林禾的禾。
我伸手想把墨迹擦开,却越擦越糊。
这时阿砚进屋,我慌忙把油纸包塞回去。
他看见我的动作,脸色变了。
“你看见了?”
我站起来。
“看见你准备走。”
他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
他看着我,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道。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笑了一下。
“阿砚,你总是要我等。”
等他病好,等他解释,等他把我支开,等他回京。
我等不起。
夜里,沈明珠的丫鬟来敲门。
她跑得急,脸上带着慌。
“林姑娘,不好了,小将军在山神庙旧伤复发,小姐让你快去,他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明知道沈明珠不可信,可一听阿砚旧伤复发,我还是慌了。
我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空着,阿砚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那丫鬟催得急。
“林姑娘,快些吧。”
我咬咬牙,跟着她往山神庙去。
9
山神庙在村后半山腰,平日没人去,只有祭神宴前后会有人上香。
夜里风冷,山路黑得厉害。
我跟着丫鬟跑到庙门口,她忽然说要去叫人,转身就没影了。
我站在庙前,心里不安越来越重。
“阿砚?”
没人应。
我推开庙门,后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以为真是阿砚,立刻跑进去。
刚进后殿,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回头去推,门从外面锁住。
后殿角落里蜷着几个男人,衣裳破烂,身上有血,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逃难的兵。
他们看见我,也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低声骂。
“怎么真把人送进来了?”
我心口发冷。
“你们是谁?”
没人答。
我冲到门边拍门。
“开门!”
外头没有声音。
我终于明白,我中计了。
沈明珠不是要我来救阿砚,她是要把我和这些人关在一起。
战乱时,私藏逃兵,勾结敌军,这种罪名压下来,我一个乡下女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我逼自己冷静,绕着后殿找出口。
窗子被木板钉死,后墙有个小洞,只够猫钻。
里面几个男人也慌了。
“沈小姐说只是吓吓她,没说要把我们当逃兵抓。”
“闭嘴!”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
“你想死吗?”
我听见沈小姐三个字,心里反而定了些。
至少不是我一个人知道。
没过多久,庙外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沈明珠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就在后殿,我听丫鬟说林姑娘鬼鬼祟祟来了这里,我不敢声张,只能请大家一起来看看。”
村长的声音很慌。
“这可不能乱说。”
秦嬷嬷也在。
“先开门。”
门锁被打开。
火把光照进来的那一刻,我眯了眯眼。
沈明珠站在人群前,身后是村长,村民,秦嬷嬷,还有阿砚。
阿砚看见我,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他想过来,却被沈明珠挡了一下。
沈明珠看着后殿里的几个男人,露出痛心神色。
“林姑娘,你糊涂啊,眼下战乱未平,你怎么能私藏逃兵,还把人藏在山神庙?你这样会连累全村,也会连累阿砚哥哥。”
村民一片哗然。
有人后退一步,看我的眼神像看瘟疫。
我站在后殿门口,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却比我想的稳。
“我没有私藏他们,是你的丫鬟说阿砚旧伤复发,引我来的。”
沈明珠叹了口气。
“我的丫鬟一直在我身边,林姑娘,你不要急着攀咬。”
她身后的丫鬟低着头。
我看向那丫鬟。
“你敢不敢抬头看我?”
丫鬟肩膀一抖,没抬。
沈明珠立刻道。
“够了,证据就在眼前,你还想吓唬我的人吗?”
她转向阿砚,声音哽咽。
“阿砚哥哥,我知道你心软,可此事关系将门清白,也关系你回京后的前程,她若只是贪财无知,我愿意给她银子,可她私藏逃兵,这已经不是小事了。”
阿砚一步步走到我身前。
沈明珠急了。
“阿砚哥哥!”
阿砚没看她。
他挡在我前面,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谁要动她,先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