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发生时,我和继父带来的儿子程洛同时被困在坍塌的隔间里。 横梁卡在我俩中间,撬开一头,另一头就会被彻底压实。 身为骨科主任的母亲赶到现场,看了一眼我们的位置,毫不犹豫指向程洛: “先救他,我儿子天生痛觉缺失,他感觉不到疼,能多撑一会儿。” 横梁撬起的瞬间,另一端砸下来,我听见自己左臂骨头断裂的声响。 我没有哭,没有喊,不是因为不疼。 是真的感觉不到。 姐姐扶起程洛往外冲,路过我时低头看了一眼: “你连眉头都没皱,说明伤得不重,等第二批担架。” 未婚妻最后一个出现,她扯下高定女士西装外套裹住程洛还在发抖的肩膀: “洛洛痛得一直在发抖,你好歹是学医的,自己先做个简易固定。”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小臂已经被砸的血肉模糊。 碎骨刺穿了桡动脉,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不怕痛。 可我的血,和所有人一样,流干了就会死。
我对着缝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
没有痛觉的好处是,即便濒死,我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可以很平稳。
没有凄厉的哭喊,没有因为剧痛而产生的颤抖。
只有虚弱。
“别装了。”程海在外面冷笑了一声。
“你妈刚才都说了,你那块区域的横梁有支撑点,顶多就是擦破点皮。”
“你连疼都不知道,在这装什么可怜?”
“洛洛现在在急救帐篷里,疼得直冒冷汗,你妈和你姐都在陪他,你最好老实待在里面,等救援队有空了自然会来拉你。”
脚步声毫不犹豫地远去了。
我握着那枚沾满血的戒指,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横梁有支撑点。
这句话,是母亲十分钟前做出的判断。
身为拥有三十年临床经验的骨科专家,她只往废墟里扫了一眼,就得出了结论。
可她唯独没有算到,当地震的余震到来时,那个脆弱的支撑点会瞬间崩溃。
咔。
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余震来了。
压在我左臂上的横梁在震动中再次下沉了寸许。
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皮肉被彻底碾碎的泥泞声。
卡在桡动脉上的那块碎骨被更深地推了进去。
血柱瞬间变粗,暗红色的液体甚至喷溅到了我的脸上。
温热,带着铁锈味。
我连抬手擦脸的力气都没有了。
记忆的闸门在血液流失的眩晕中被强行冲开。
那是十二岁那年。
程海带着程洛住进了我家。
程洛比我小半岁,长得清俊单薄,一双眼睛总是蒙着水汽。
他很怕疼。
打针会掉眼泪,摔跤会红眼眶,甚至连被纸边缘划破手指,他也能委屈得让人心疼。
起初,母亲和姐姐对他的脆弱手足无措。
可渐渐地,她们开始习惯,并且沉溺于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中。
有一次,我和程洛在花园里玩。
程洛不小心绊倒,擦破了膝盖,立刻疼得倒吸冷气。
母亲和姐姐听到声音,连鞋都没换就冲了出来。
姐姐一把抱起程洛,满脸心疼地去拿医药箱。
母亲转过头,严厉地看着我。
“陆星阑,你是哥哥,怎么不知道让着弟弟?”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为了拉住快要摔倒的程洛,我的手掌按在了一块带刺的玫瑰枝上。
一根长达三厘米的尖刺深深扎穿了我的手掌,血流了半条胳膊。
可我没有哭。
因为我感觉不到疼。
母亲看到了我的手,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的愧疚。
但紧接着,程洛在屋里微弱地喊了一声“妈妈,我好痛”。
那丝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你自己去把刺拔了,消个毒。”
母亲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里。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而我,一个连疼都感觉不到的怪物,失去了喊疼的资格。
我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血压已经跌破了临界值。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且短浅,这是失血性休克的典型代偿反应。
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
屏幕上沾满了血指纹,解锁失败了三次,才终于用密码打开。
我点开了姐姐陆静姝的号码。
拨号音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又怎么了?”陆静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耐烦。
“陆星阑,救援队现在人手严重不足,我们正在对重伤员进行分流。”
“你能不能懂点事,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姐......”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变得极其困难。
声带像是干涸的河床,摩擦出粗糙的气音。
“我冷......”
我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血流干了,真的很冷。
就像是有人把我扒光了,扔进了零下三十度的冰窖里。
“冷就裹紧衣服!”陆静姝在那头提高了音量。
“洛洛的脚被砸伤了,一直在发抖,他有多怕疼你不知道吗?”
“你一个没有痛觉的人,体会不到他的痛苦,至少别在这个时候装虚弱来博取同情!”
“我再最后警告你一次,待着别动,别再浪费通信资源!”
“嘟——”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