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阮柔报出这个名字时,下巴微微抬起,仿佛这三个字是什么免死金牌。
清流领袖,天下士子的表率。
我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右腿深处的陈年旧伤忽然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七年前的那个深夜,也是这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青衫,站在冰窖的阴影里。
他看着我在地上痛得翻滚,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你生来就是个不讨喜的,性子顽劣,相貌粗俗。
柔儿不同,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才是最配得上侯门主母位置的人。你若识相,就安安分分把这亲事让出来。”
那是他砸断我腿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成全他的小女儿,为了保住他那不染尘埃的清高名声,他连退婚的流程都懒得走,直接选择让我“暴毙”。
思绪收拢。
我看着眼前以为搬出父亲就能稳操胜券的阮柔,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礼部尚书,阮敬堂。”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阮柔见我神色微变,以为我是怕了,眼底重新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我父亲一生清正,桃李满天下。大人若是执意要拿我弟弟作伐子,只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若是惊动了圣上,大人这廷尉的位置,怕也是坐不稳的。”
她说话的语气依旧柔柔弱弱,可字字句句都是威胁。
主簿在一旁直冒冷汗,频频拿眼风看我。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大理寺卿是陛下手中的刀,但阮敬堂是朝堂清流的顶梁柱。
真要硬碰硬,大理寺未必能讨到好。
我坐回书案后,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撇了撇浮沫。
“阮尚书的清名,本官自然有所耳闻。”
我抿了一口茶。
“只是本官很好奇,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让其在科考中夹带作弊的父亲,是如何好意思腆着脸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的?”
阮柔猛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敢辱及家父!”
她一直维持的端庄终于崩塌了一角,指着我的手微微发抖。
“辱?”
我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堂下的衙役都挺直了背脊。
“本官不过是陈述事实。
令弟阮凌舞弊证据确凿,若阮尚书真如传闻中那般高风亮节,
此刻就该亲自带着逆子来大理寺负荆请罪,而不是派你一个内宅妇人,拿着银票在这公堂之上大放厥词。”
阮柔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不再是装出来的委屈,而是实打实的难堪和愤怒。
“大人这般刁难,分明是仇视世家。我弟弟绝没有作弊,你们这是严刑逼供,是屈打成招!”
她哭得声嘶力竭,若是换作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大理寺是个什么吃人的魔窟。
就在这时,一名当值的差役快步从堂外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大人,阮尚书......阮大人派人递了话来。”
差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字条,双手奉上。
阮柔的哭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父亲出手了。
在她看来,只要父亲一出面,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我接过那张字条,没有立刻展开。
“阮大人人呢?”
“回大人,阮大人没下轿。只让随从把字条递进来,说是......说是大理寺若还有规矩,就该知道怎么做。”
差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好大的官威。
连大理寺的门都不进,就想隔空指使我办案。
我展开那张字条。
上面是阮敬堂那一手引以为傲的颜体,端正、骨力遒劲。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后生晚辈,行事莫要太过狠绝。清流之怒,非尔所能承受。留一线,方是长久之道。”
字字句句,透着高高在上的说教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七年了,他还是这副唯我独尊的做派,总以为这世上的规矩都是为他制定的。
我看着那张字条,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这压抑的公堂上显得格外突兀,主簿和差役都惊恐地看着我。
“好一个清流之怒。”
我将字条捏在手里,目光越过阮柔,直视堂外的烈日。
“主簿。”
“下......下官在。”
“拿火盆来。”
主簿一愣,但不敢违抗,连忙命人端了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上来。
我当着阮柔的面,将那张带着阮敬堂笔墨的字条,轻轻丢进了火盆里。
纸张遇火,瞬间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阮柔看着那一幕,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被火烧到的是她自己。
“你......你疯了?那是我父亲亲笔所书!”
“那又如何?”
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冷得像冰。
“大理寺只认王法,不认条子。你父亲若是有什么不满,大可写份折子参我一本。至于现在......”
我看着阮柔,眼神不再有任何掩饰的厌恶。
“来人,把镇远侯夫人请出去。若是她再敢在大理寺门前喧哗,就以妨碍公务之罪,锁拿入狱。”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阮柔。
“放肆!你们敢碰我?我是侯府的主母!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狗,你一定会后悔的!”
阮柔挣扎着,珠钗散乱,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名门淑女的模样。
她被一路拖到了大理寺的门口。
我坐在高堂之上,看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后悔?
该后悔的人,还没尝到地狱的滋味。
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顶青底小轿停在了石阶下。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保养得极好,颌下留着短须,看起来儒雅随和,只是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傲气。
那是我的父亲,阮敬堂。
他看到被人架出来的阮柔,脸色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台阶。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侯夫人?”
衙役们被他的气势所慑,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松了松。
阮柔一见了他,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父亲,你要为女儿做主啊。里面那个酷吏,他不仅要屈打成招冤枉弟弟,还羞辱您!”
阮敬堂拍着她的背,目光阴沉地穿过重重庭院,看向高坐堂上的我。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都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怒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道:
“让你们大理寺卿滚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