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映荷的声音追到楼梯口。
我没停脚步。
走出消防通道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
映荷妈,柳家太太。
她叫钟佩芝,烫着大波浪,翡翠耳坠比我三个月工资还贵,手里拿着一沓席位卡。
"哎,小程。"她拦住我,上下打量一眼,"明天记得早点来,帮我盯着签到台,宾客的伴手礼你负责发。"
她语气自然极了,像在吩咐一个干了很多年的管家。
"柳阿姨,我明天不参加婚礼了。"
钟佩芝没听懂似的眨了眨眼。
"什么叫不参加?你是若舟的姐姐,签到台不安排家里人看着,我不放心。"
"流程本上写的是'家中阿姨'。"我说,"阿姨不算家里人吧?"
钟佩芝的笑容停滞了两秒。
程若舟从后面追出来。
"妈,没事,我姐开玩笑的。"
他叫她妈。
叫得顺嘴,自然,像叫了很多年。
可他管我叫姐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
那种语气的潜台词是,姐你别闹,姐你忍忍,姐你再帮我这一次。
钟佩芝显然不太高兴。
她把席位卡往程若舟手上一塞。
"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处理,别影响明天流程。"
说完,踩着高跟鞋回了宴会厅。
走廊里剩下我和程若舟。
他深吸一口气。
"姐,你刚才那话让映荷妈听见了,你知道她什么性格。"
"我不关心她什么性格。"
"她会觉得我们家没教养。"
我停下来,转身看他。
"若舟,她的女儿让你亲姐姐坐在厨房通道旁边。这叫什么教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一种更低的声音。
"姐,首付是你出的,彩礼也是你出的,我都记着。可你现在撂挑子,婚礼办砸了,映荷家那边怎么交代?"
"那是你该交代的事。"
"我拿什么交代?尾款还差六万,我卡里只有三千块。"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
十九岁那年爸妈走的时候,程若舟才十一岁,站在灵堂门口哭得直打嗝。
亲戚们围在一起商量,有人说把弟弟送给远房舅舅养,有人说让我去南方打工先顾好自己。
我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去了镇上的电子厂。
第一个月工资一千六,我给他交了学费、买了新书包,剩下的钱换成零钱,塞进他校服口袋里。
后来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
每一步都是我拧螺丝拧出来的。
我以为等他站稳了,我就能喘口气。
可站稳之后,他没有回头看我,而是跑得更快。
快到需要把我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才跑得安心。
"若舟,你记不记得,你考上研那年冬天跟我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说,姐,等我毕业了你就不用再上夜班了。"
他不说话。
"研究生毕业那天你又说,姐,等我结了婚安顿好,就把你接过来住。"
我笑了一下。
"现在你安顿好了。我的位置在二十三桌,身份是家中阿姨。"
他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姐,我没有别的意思。等婚礼过了,我慢慢跟映荷家解释。"
"你解释什么?解释你姐在厂里拧了八年螺丝?你舍得吗?"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可他说出来的话,把那一点红全部兑成了凉。
"姐,我真的没办法。映荷她爸的同事里有好几个是我单位的领导,要是知道我家这个情况,对我以后发展影响很大。"
我的情况。
他用了"这个情况"四个字。
八年青春,四十多万积蓄,一张作废的录取通知书。
在他嘴里是"这个情况"。
我没再接他的话。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姐,你真走?"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你走了,明天的婚礼怎么办?"
不是"姐你别走"。
不是"对不起"。
是婚礼怎么办。
电梯往下坠的那几秒,我忽然想起十一岁的程若舟。
他站在灵堂门口,揪着我的衣角说,姐,你别丢下我。
我没丢下他。
可他丢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