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映荷的声音追到楼梯口。
我没停脚步。
走出消防通道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
映荷妈,柳家太太。
她叫钟佩芝,烫着大波浪,翡翠耳坠比我三个月工资还贵,手里拿着一沓席位卡。
"哎,小程。"她拦住我,上下打量一眼,"明天记得早点来,帮我盯着签到台,宾客的伴手礼你负责发。"
她语气自然极了,像在吩咐一个干了很多年的管家。
"柳阿姨,我明天不参加婚礼了。"
钟佩芝没听懂似的眨了眨眼。
"什么叫不参加?你是若舟的姐姐,签到台不安排家里人看着,我不放心。"
"流程本上写的是'家中阿姨'。"我说,"阿姨不算家里人吧?"
钟佩芝的笑容停滞了两秒。
程若舟从后面追出来。
"妈,没事,我姐开玩笑的。"
他叫她妈。
叫得顺嘴,自然,像叫了很多年。
可他管我叫姐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
那种语气的潜台词是,姐你别闹,姐你忍忍,姐你再帮我这一次。
钟佩芝显然不太高兴。
她把席位卡往程若舟手上一塞。
"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处理,别影响明天流程。"
说完,踩着高跟鞋回了宴会厅。
走廊里剩下我和程若舟。
他深吸一口气。
"姐,你刚才那话让映荷妈听见了,你知道她什么性格。"
"我不关心她什么性格。"
"她会觉得我们家没教养。"
我停下来,转身看他。
"若舟,她的女儿让你亲姐姐坐在厨房通道旁边。这叫什么教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一种更低的声音。
"姐,首付是你出的,彩礼也是你出的,我都记着。可你现在撂挑子,婚礼办砸了,映荷家那边怎么交代?"
"那是你该交代的事。"
"我拿什么交代?尾款还差六万,我卡里只有三千块。"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
十九岁那年爸妈走的时候,程若舟才十一岁,站在灵堂门口哭得直打嗝。
亲戚们围在一起商量,有人说把弟弟送给远房舅舅养,有人说让我去南方打工先顾好自己。
我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去了镇上的电子厂。
第一个月工资一千六,我给他交了学费、买了新书包,剩下的钱换成零钱,塞进他校服口袋里。
后来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
每一步都是我拧螺丝拧出来的。
我以为等他站稳了,我就能喘口气。
可站稳之后,他没有回头看我,而是跑得更快。
快到需要把我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才跑得安心。
"若舟,你记不记得,你考上研那年冬天跟我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说,姐,等我毕业了你就不用再上夜班了。"
他不说话。
"研究生毕业那天你又说,姐,等我结了婚安顿好,就把你接过来住。"
我笑了一下。
"现在你安顿好了。我的位置在二十三桌,身份是家中阿姨。"
他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姐,我没有别的意思。等婚礼过了,我慢慢跟映荷家解释。"
"你解释什么?解释你姐在厂里拧了八年螺丝?你舍得吗?"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可他说出来的话,把那一点红全部兑成了凉。
"姐,我真的没办法。映荷她爸的同事里有好几个是我单位的领导,要是知道我家这个情况,对我以后发展影响很大。"
我的情况。
他用了"这个情况"四个字。
八年青春,四十多万积蓄,一张作废的录取通知书。
在他嘴里是"这个情况"。
我没再接他的话。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姐,你真走?"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你走了,明天的婚礼怎么办?"
不是"姐你别走"。
不是"对不起"。
是婚礼怎么办。
电梯往下坠的那几秒,我忽然想起十一岁的程若舟。
他站在灵堂门口,揪着我的衣角说,姐,你别丢下我。
我没丢下他。
可他丢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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