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镇国公府最丢人的四公子。 长姐入宫为后,二哥统领三十万边军,三哥官拜兵部侍郎。 只有我整日躲在后院,拆弓弩,熔废铁,拿木头做些没人看得懂的东西。 父亲踹烂过我三座工棚。 他说镇国公府世代出名将,偏偏生了我这个木匠。 妻子也嫌我丢人,当众说: “除了给裴家添乱,还能做什么?” 后来北境七城连失。 二哥被诬陷通敌,三哥因替他辩解一同下狱。 皇帝下旨,三日后镇国公府满门抄斩。 同一天,敌军二十万兵临京城。 满朝文武争了整夜,都说京城守不过三日。 于是,我带着三百名工匠,将三十六辆蒙布大车推上了城头。 妻催我趁城门未破赶紧逃命。 “你平日躲在后院胡闹也就罢了,这时候你还推出这些破木头来做什么?” 父亲也沉下脸: “连你二哥都守不住的城,你就别逞能了。” “快滚下城墙,别让裴家临死前还要陪你丢一次人!” 我没走。 而是我抬手扯下了第一辆大车上的黑布。
2
第二日,父亲叫我去了账房。
桌上摆着三份契书。
城南木器铺、北街铁铺和西郊木场,全是祖母生前留给我的产业。
父亲已经在契书上盖了印。
“你三哥在兵部当差,正需要几处铺面安置军匠。”
“这些产业,从今日起归他。”
我拿起契书。
“祖母说过,这是留给我的。”
父亲脸上闪过不耐。
“你守着它们有什么用?”
“木器铺三年没赚银子,铁铺里又全是废铁。”
“交给你三哥,至少能为朝廷做点事。”
三哥坐在一旁,连一句推辞都没有。
他翻看账册,像是在清点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铺里的伙计我会留下。”
“至于四弟收的那些破烂,今日就让人卖掉。”
“也算替家里清一清地方。”
姜明夷将最后一本账册放到三哥面前。
那三间铺子原本由她替我照管。
她明知道我每个月都会去一次,也知道后院的木料都从那里送来。
可她还是亲手交了出去。
“交给三哥,总比继续亏损好。”
“砚钧,你不懂经营,别逞强。”
我看着她。
“连你也觉得,那些东西不值钱?”
“几堆朽木和生锈的铁件,能值什么钱?”
她叹了口气。
“以后缺银子,你可以找我。”
“我不会让你饿着。”
那天午后,三哥在兵部设宴。
父亲命我一同前去。
我以为他终于愿意让我见见外面的军械。
到了才知道,兵部宴厅有几张椅子坏了。
三哥不愿临时请匠人,便把我带来修理。
一屋子五六品官员饮酒谈笑。
我蹲在桌案旁,手里拿着锤子。
有人故意问:
“裴侍郎,这位便是令弟?”
三哥面露尴尬。
“不成器的东西,让诸位见笑了。”
那人笑着将酒倒在我脚边。
“听说小公子最会收拾破烂。”
“劳烦把这也收拾了。”
酒水混着菜渣,顺着地砖流到我的膝边。
我没有动。
那人抬起鞋,踩住我的手背。
“怎么?”
“国公府的木匠,比兵部官员还金贵?”
姜明夷坐在女眷席。
有人笑着问她:
“裴夫人怎么不与夫君同席?”
她握紧酒杯。
“他不懂军国大事。”
“坐过来也听不明白。”
满堂哄笑。
我的手还被踩在地上。
三哥看了一眼,只皱眉道:
“四弟,今日都是我的同僚。”
“别因为一点小事扫了大家的兴。”
我慢慢抽回手。
那名官员鞋底一滑,险些摔倒。
他恼羞成怒,一脚踹在我肩上。
我撞翻身后的矮桌。
酒盏碎了一地。
三哥立即让人按住我。
“给陆大人赔罪。”
“我没错。”
“在兵部顶撞朝廷命官,还敢说没错?”
父亲收到消息后,亲自赶来。
他没有问事情经过。
院中很快摆上刑凳。
二十军棍,一棍不少。
第一棍下去,我后背的旧衣便裂开了。
第五棍,血顺着凳脚往下流。
第十棍时,姜明夷走到父亲身边。
我听见她低声说:
“够了吧?”
父亲冷着脸。
“不让他知道规矩,日后会惹出更大的祸。”
她便没有再劝。
最后一棍落下,我被下人从刑凳上拖下来。
父亲指着那名官员。
“跪下。”
“赔罪。”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背后的血浸透衣袍。
“不跪。”
父亲抬手还要打我。
姜明夷终于挡了一下。
她却不是替我说话。
“砚钧,别再犟了。”
“你没有官身,也没有功名。”
“离开裴家,谁还会把你当公子?”
我看着满堂官员。
有人喝酒,有人看戏。
没有一个人觉得踩我有什么不妥。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只是裴家养着的一个废物。
我最终没有跪。
父亲命人把我扔回偏院。
姜明夷替我上药时,手很轻。
说出口的话却比军棍更疼。
“只要你日后安分守己,我不会嫌弃你。”
我从枕下取出三间铺面的转让书。
推到她面前。
“签吧。”
“省得你们总觉得,我占了裴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