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受封太子那日，我因受了他半礼，被罚重学宫规。 掌事姑姑说： “贵人是妾，受不得储君的礼。” 可从前在春水河上，他爹也曾跪在船头，求我做妻。 那年萧珩遭人追杀，我撑船载他穿过芦荡，躲了三个月。 后来我们拜堂、生子。 他说待沉冤昭雪，便让我堂堂正正入族谱。 我等来了接我进京的车驾，也等来了他的登基大典。 助他翻案的丞相之女成了皇后，我只封了贵人。 他说来日方长，我信了。 宫里人人羡我得宠。 他为我修水榭，寻河鲜，却将孩子抱去了中宫。 “有丞相府扶持，乾儿才能坐稳储位。” 为了偶尔见孩子一面，我收起船娘的爽利，学会垂眼、跪拜。 直到那日受罚，他来替我揉膝： “往后记得避开，莫让皇后难做。” 我终于咽下了袖中那张脉案的事。 太医说，我沉疴难愈，熬不过今冬。 这些年，我学规矩，学忍让。 学着不再做他的妻，也不再做孩子的娘。 竟忘了从前的阿蘅，十五岁便能独自撑船，走过整条春水河。 余下这点日子，我想还给她。
初冬的寒风夹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宫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
见我失宠，连炭盆都撤了三个。
我裹着两床薄被，坐在窗前给乾儿缝制冬衣。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
衣角绣着他最喜欢的青竹。
针脚密密麻麻，是我熬了十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明日是中秋宫宴。
也是乾儿生辰。
裴长赢提着药箱走进来时，我正咬断最后一根线头。
他看了看四周冷清的摆设，眉头紧锁。
“贵人娘娘，您这病最忌讳受寒。”
他打开药箱，拿出几包药材。
“这是微臣私下配的，能暂缓心脉衰竭。”
“但那药......”
他压低了声音。
“中宫赏的药，您万不可再喝了。”
我虚弱地笑了笑。
“我知道。”
“可我不喝，崔挽姝就会借题发挥，连累你，也会连累这殿里的奴才。”
裴长赢红了眼眶。
“娘娘这又是何苦？”
我摸着手里的锦袍。
“长赢，我活不久了对吗？”
他猛地跪在地上。
“微臣无能。”
“娘娘毒入脏腑，最多......熬不过除夕。”
除夕啊。
我望着窗外的落雪。
春水河的除夕，是最热闹的。
家家户户都会在河边放烟花，河面上映着万家灯火。
我想回家了。
次日黄昏。
宫宴在太极殿举行。
我穿着半旧的宫装，被安排在最末尾的席位。
这里离主桌很远。
远到我只能依稀看见，萧景珩和崔挽姝并肩而坐。
乾儿就坐在他们中间。
帝后和睦，太子聪慧。
那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我端起面前的冷酒，浅浅抿了一口。
胃里一阵绞痛。
宴席过半，各宫开始献礼。
我抱着那个包袱，穿过长长的宴席，走到殿中央。
“嫔妾沈氏，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我跪在地上，大理石的寒气刺透了膝盖的旧伤。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带着几分审视。
“你来做什么？”
他语气淡漠。
“今日是太子生辰，嫔妾做了件冬衣，想送给太子殿下。”
我将包袱举过头顶。
苏蕴秋走下来，接过包袱。
她故意将包袱打开，在崔挽姝面前抖落开来。
崔挽姝端着酒杯，轻笑了一声。
“沈贵人真是有心了。”
“只是这布料，看着像是去年的旧款。”
“针脚倒还算密实，只可惜......”
她话音一转。
“太子乃储君，穿戴皆有定制。”
“这衣服上连个蟒纹都没有，怎配得上太子的身份？”
苏蕴秋立刻附和。
“是啊。”
“贵人娘娘毕竟出身乡野，不懂宫里的规制。”
“这衣服若是殿下穿出去，恐怕要惹满朝文武笑话了。”
大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我跪在那里，脊背僵直。
“皇上。”
我看向萧景珩。
“这布料，是您去年赏我的。”
“您说这月白色，最衬乾儿的肤色。”
萧景珩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想起了什么。
但很快，他便偏过头，不再看我。
“皇后说得对。”
“乾儿如今身份不同了，这等粗鄙之物，确实不适合他。”
他挥了挥手。
“赏给下人吧。”
我的心，仿佛被丢进了冰窖。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曾经在芦苇荡里，他穿着我缝的粗布短打，笑着说只要是我做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
如今，成了粗鄙之物。
萧承乾坐在高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母后昨日给我做了金丝蟒袍，比这个好看多了。”
他甚至懒得叫我一声贵人。
“拿走吧，我不喜欢。”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嫔妾遵旨。”
我站起身，膝盖猛地一软，险些栽倒。
萧景珩下意识想伸手，却被崔挽姝轻轻按住了手背。
“沈贵人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崔挽姝笑得端庄。
我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到底在争什么？
“皇上。”
我挺直了脊背，声音平静。
“嫔妾身子不适，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萧景珩皱眉。
“说。”
“嫔妾自知福薄，不配侍奉君王，也不配教养太子。”
“求皇上恩准，放嫔妾出宫，回春水河。”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连歌舞都停了。
萧景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捏碎了手里的白玉杯。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沈渡蘅，你疯了吗？”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今日是宫宴，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跟朕闹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
我看着他，眼神再无波澜。
“我是认真的。”
“放肆！”
萧景珩猛地站起身，龙颜大怒。
“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来人！”
他指着我。
“沈贵人御前失仪，即日起禁足水榭，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走上前来。
我没有挣扎，转身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大殿。
萧景珩没有看我。
他正低头，任由崔挽姝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这宫里，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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