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镇有个规矩。 女儿定亲后,母亲要在每年中秋酿一坛桂花酒,留到出嫁时做陪嫁。 酒越醇,代表娘家的祝福越深。 我和双胞胎妹妹同一天出嫁。 开坛那天,妹妹的桂花酒清亮醇厚,香气飘了满院。 阿娘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娇娇带着这坛酒嫁过去,夫家一看就知道,她是娘家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而我的酒坛里,只剩半坛掺了水的浊酒。 “娘,我的酒呢?” 阿娘笑意一僵,眼神有些躲闪。 “你妹妹陪嫁的酒不够,我就把你的倒给她了。” 阿爹也沉下脸。 “她嫁的是大户人家,不能叫人看轻。你嫁个穷教书的,有半坛酒就够了。” 我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脸,想起封坛那天,阿娘握着我们的手说。 “这坛酒,一半给女儿撑体面,一半留着等女儿回家团圆。” 原来,他们想要团圆的人里,从来没有我。
2
翌日午后,谢怀安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带来一包桂花糖和一只木盒。
前院都在清点妹妹的嫁妆,无人招呼他。
最后还是我端来一盏粗茶。
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青痕。
“怎么伤的?”
“搬箱子时磕到了。”
他没有拆穿,只取出一瓶药膏放在桌上。
木盒中是一对青玉酒杯,杯底各刻着半枝兰草,合在一起才算完整。
“这是我娘留下的。她说成亲后交给儿媳,往后岁岁中秋,一家人用它饮桂花酒。”
我刚碰到木盒,妹妹便拿起一只酒杯。
“真雅致。”
阿娘闻声赶来。
“娇娇后日去裴家拜见长辈,正缺敬酒杯。清宁,先借她用一日。”
我取回杯子。
“这是谢伯母的遗物,不能借。”
妹妹立即红了眼。
“姐姐不愿便罢了。我用寻常瓷杯,裴家想来也不会因此轻看我。”
兄长冷下脸。
“尚未出嫁,你便开始防着娘家了?”
谢怀安将木盒交还给我。
“收好,属于你的东西不要往外让。”
我心头涌上酸涩。
这是第一次属于我的东西,不用让出去。
午后,阿娘叫我与妹妹去正堂分嫁妆。
镇东酒铺、三百两银票和赤金头面都给了妹妹。
轮到我时,桌上只剩两只缺口陶壶和一床发潮的旧被。
那床被子是妹妹十二岁时打翻药碗弄脏的。
去年阿娘还说,要拆给下人做褥子。
我没有接。
“外祖母留给我的白玉桂花簪呢?”
妹妹下意识扶住发髻。
那支簪子正插在她鬓边。
三朵玉桂莹白剔透,簪尾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外祖母临终前说,等我出嫁时戴上,也算她亲自送我一程。
阿娘解释道:
“娇娇的头面太艳,正缺一支素簪压一压。”
妹妹忙伸手取簪。
“我不知道是外祖母特意留给姐姐的。”
簪子刚抽出一半,阿娘便按住她。
“添妆时戴上的东西,哪有再取下来的?多不吉利!”
兄长也挡住我。
“不过借一支簪子,你真要当众从她头上拔下来?”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阿爹不以为意。
“一个字而已,磨掉便是。你妹妹进裴家,总要有几件体面的首饰。”
外祖母留给我的念想,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磨掉一个名字的事。
我垂下手。
“既然姐妹不分彼此,那妹妹的三百两压箱银,也分我一半吧。”
妹妹立即攥紧银票。
阿娘拍案而起。
“那怎么能一样?她嫁的可是裴家!”
他们拿走我的东西,是姐妹情深。
我想分妹妹的东西,便是贪心。
谢怀安离开前,我问他:
“若我什么嫁妆都没有,你会不会觉得丢脸?”
“我娶的是你,不是陆家的银票和酒坛。”
他告诉我,县城酒肆愿意让我去试工,后院还有一间空屋可以暂住。
“你若不想留在陆家,便去那里。”
我回头望去。
阿娘正替妹妹重新簪好白玉桂花簪,无人在意我的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