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丈夫在我这儿,提前死了两年。

说得再准一点:从他说要去东南亚那天起,他就把自己从我的日子里一样一样地抽走了。

先是人,然后是电话,然后是晚安,最后连“回来”这两个字都不提了。

剩下一个名字,占着一个位置。

七年前的七月,我们领的证。

那年他母亲病着,是肝上的毛病,住院住了三个月。

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们把证领了吧,趁着人还在,我心里踏实。

我说好。

我们请了半天假,去民政局。

那天很热,他穿了一件短袖的白衬衫,汗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偏过头问我:“我这样笑,行不行?”

我说行。

现在那张照片还贴在红本子上,他笑得比今天在台上还真。

婚礼说好要办的。

他说等手上这个项目结了,就办。

后来项目一个接一个。

他母亲没等到。

再往后翻,是空的。

一页都没有。

后面几页甚至还是新的,纸边发脆,一按就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

两年零两个月,这本护照去过的地方,和它现在待着的那只抽屉一模一样——都是我们家三楼的书房,第三个抽屉,右边那一格。

我把护照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原处。

然后就那么坐着,坐到窗帘透进天光。

然后,很多小事一起想起来了。

他视频的背景,永远是一间酒店房间,墙上挂着一幅画,永远同一幅,一片模糊的海。

他每次视频都坐在同一个位置,连台灯的角度都不变。

他带回来的“当地特产”,包装上贴着中文的免税店标签。

我给他寄过两次东西。

那两张快递单我留着,因为运费要拿去报销。

我那时候还觉得,那两张单子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省了四十块钱。

我上楼,把它们从抽屉里找出来。

单子没扔。我一直有个习惯,报销的票都会夹在一个牛皮纸夹里,标上月份。

两张单子,两个单号,两个代收点编号。

我打开手机,一个一个地查。

签收地:本市,城西,兴华路 47 号。

那天晚上我没给他打电话。我洗了衣服,晾上,把厨房擦了一遍,然后躺下睡了。

睡得很沉。

这是我这两年睡得最沉的一夜——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替他编了。

然后我过了很轻松的一周。

直到今天,一切都有了答案。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