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三,守寡带大孙子李家辉。 孙子中了全省状元,记者上门,儿子却一把把我推出镜头,赔笑指我:「这是帮工,不认识。」 这话我头天夜里就听见,早翻出竹篮、描红本。 我没哭,转过身把竹篮摆到镜头前。 后来镜头没挪,孙子只站我身边,两口子当场变脸,争着喊妈,当院撕打,我水都没喝。 当晚全播,他下跪求我,我没扶。
他爹娘忙着地里那点活,又顾着耍,娃刚断奶就塞给了我,是我一口粥一口饭拉扯大的。
娃打小就懂事,别的娃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他搬个小板凳坐我旁边,看我纳鞋、看我描红,安安静静的。
后来他上了高中,在镇上,离家十里地,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学校食堂的饭寡淡,一个月不见几回肉,娃正长身子,我心疼。
我跟保国说,「娃在学校吃不好,我给他送点。」
保国当时正看电视,头都没抬,他说,「送啥送,十里地呢,你不嫌累。」
我没接他的话,第二天就开始送了,他不疼娃,我疼。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灶膛生火,锅里焖上米饭,炒一罐子家里腌的咸菜,再卧两个鸡蛋,逢着集日割一小块肉,给娃炖上。
山里的吃食我都会做,糍粑、腊肉、菜干,我换着花样装,就怕娃吃腻。
饭用一块旧布包了塞进竹篮,竹篮上头再盖一层,怕凉。
那只竹篮还是我嫁过来时自己编的,用了四十多年,边沿磨得发亮,换过两回底。
我挎着篮子出门,天才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裤脚。
十里山路,我数着步子走,翻一道梁,过一条河,再走二里田埂,就到镇上了。
娃下了早自习出来,在校门口接我,他头一回见我走那么远来,眼圈就红了。
他说,「奶奶,你别来了,我吃食堂挺好。」
我把篮子塞他怀里,「食堂是食堂,奶奶是奶奶,你正长身体,饿着了咋读书。」
娃捧着篮子低着头,我知道他都记着。
这一送,就是三年。
春天山里下小雨,路滑得很,我摔过好几回,篮子死死护在怀里,饭没洒,我膝盖磕青了一大片。
冬天雪没过脚脖子,我蹚着雪走,棉鞋湿透了,到了学校,脚冻得没了知觉。
夏天日头毒,我顶着太阳走,汗把布衫浸得透湿,拧得出水。
夜里娃要是在家,我就着油灯给他纳鞋,一双接一双,娃费鞋,三年我纳了十几双。
他写作业,我做针线,灯花爆一下,我就抬头看他一眼。
我还教他描红,我读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字,我说,「娃,奶奶教你写字,先教你做人的道理。」
我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写五个字,人不能忘本。
我说,「家辉你记住,将来不管有多大出息,都不能忘了自己是打哪儿来的,不能忘了吃过谁的饭、穿过谁的鞋。」
娃似懂非懂,可他点头点得认真,后来这五个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本子用掉了厚厚一沓。
我还跟他说,「你爹当年也想读书,家里供不起,你如今有这机会,得惜福。」
娃把这些话听进去了,读书越发刻苦,十里山路上,我送饭,他就一边走一边背书给我听。
村里人都说,「桂兰婶这三年,鞋底都磨薄了好几双。」
我听了也不搭腔,我不图娃报答,也不图谁夸我一句,娃能走出这大山,能堂堂正正做个人,我这把老骨头就没白忙活。
放榜的消息传来时,我一个人坐在灶屋,把这三年的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十里路,三年饭,一千多个日头。
我这孙子,他配得上这个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