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被推进抢救室时,我听见沈砚川在里面下令。 “把最后一支解毒针给江予辰。” 护士愣了两秒。 她看向另一张抢救床上的沈安宁,声音发紧:“沈主任,安宁的指标下降得更快。药房刚确认,全院只剩这一支。” 沈砚川没有改变决定。 “予辰有先天性心肌损伤,撑不过下一轮毒性反应。安宁身体基础好,还有许知微。” 隔着抢救室的玻璃,我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知道我听见了。 可他还是从护士手里接过药,亲自注入江予辰的静脉。 十分钟前,儿童公益体验营发生集体中毒。 十二名孩子同时出现呕吐、抽搐和意识障碍。
2
安宁醒来后,没有哭。
她盯着头顶的输液袋看了很久,才轻声问我:“妈妈,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去游泳了?”
我替她掖好被角。
“现在不能。等身体稳定,我们可以选择别的运动。”
“那我什么时候能好?”
我没有哄她。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也可能不能回到以前。但妈妈会陪你找到新的生活办法。”
安宁转过脸,眼泪顺着耳边滑进枕头。
“爸爸为什么没来看我?”
其实沈砚川来过。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却没有进来。
因为江予辰住在隔壁重症病房,江晚棠情绪崩溃,他先去处理了那边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沉默片刻,安宁又问:“那支药是不是爸爸给予辰哥哥了?”
“是。”
“因为他病得比我重吗?”
“你们当时都很危险。”
她攥紧被角。
“可爸爸只有一支药。他总要选一个,对不对?”
七岁的孩子正在替父亲寻找理由。
我却无法告诉她,真正的问题不是那一刻只能二选一。
而是医院本来不该只有一支。
病房门被推开。
沈砚川提着安宁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走进来,刚放到桌上,我便拦住了他。
“她现在不能吃。”
他动作一顿。
“我问过值班医生,可以少吃一点。”
“她的肾功能指标还没稳定。”
我把蛋糕移开,“你连她现在忌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想靠她从前喜欢的东西证明自己还是个好父亲?”
安宁闭上眼,装作睡着。
沈砚川压低声音:“我们出去谈。”
走廊尽头,他递来另一份说明。
这一次,文件删去了要求我为药物分配背书的部分,只保留替代治疗经过。
“院里必须完成病历归档。你是安宁的母亲,也是方案制定者,你签字最合适。”
我没有接。
“昨晚药房记录显示,应急药柜三个月前入库三支。剩下两支去了哪里?”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知微,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安宁。”
“查清药物去向,也是为了照顾她。”
“那两支药此前调给了其他急症患儿。”
“哪两个?”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耳中的杂音越来越清晰。
沈砚川避开我的视线:“病人信息不能随便透露。”
“药房系统里没有使用记录,只有两张临时调拨单。接收地点不是急诊,也不是住院部,而是东楼十二层。”
东楼十二层,名义上是儿童观察病区。
实际上,那一层只有三间特殊病房,专门接收需要长期监护的患儿。
江予辰就在那里接受过两年治疗。
沈砚川终于动了怒。
“你查我的系统权限?”
“我查的是女儿本来应该得到的药。”
他压着声音:“予辰过去出现过两次严重代谢危象。那两支药调过去,是为了应急。”
“用过吗?”
“没有。”
“既然没用,为什么昨晚没有送回急诊?”
“来不及。”
这一次,他撒了谎。
我拿出手机,调出时间记录。
“中毒事件发生在下午四点十二分。第一批患儿四点三十一分送到医院。东楼接到紧急调药通知是四点三十四分,回复却是药物已不在原冷藏柜。”
我盯着他。
“药提前被转移了。”
沈砚川脸色难看。
我继续追问:“什么时候转移的?转去了哪里?”
“我会让药剂科核查。”
“调拨申请上有你的电子签名。”
走廊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两支药接近有效期。我安排送去合作机构做稳定性检测,新的补充药品已经在采购。”
“哪家机构?”
“知微,够了。”
他的耐心终于耗尽,“昨晚无论我把药给谁,另一个孩子的家长都会恨我。可我是急诊负责人,必须做选择。”
“你不只是急诊负责人。”
我看着他,“你还是安宁的父亲。”
“正因为我是她父亲,我才知道她有你。”
他脱口而出,“你比任何人都专业。没有特效药,你也能救她。晚棠什么都不懂,予辰的身体又差,他们没有第二条路。”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理由。
安宁拥有一个能在绝境里想办法的母亲,所以她可以被排在后面。
我足够专业,足够冷静,足够能承担后果。
于是我的女儿,也被默认应该更坚强。
病房里忽然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我们同时回头。
安宁站在门边,手背上的留置针渗出血。
她显然听见了。
沈砚川快步过去:“安宁,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女儿后退一步。
“你是觉得妈妈会救我,才不给我药吗?”
他蹲下来:“当时予辰哥哥更危险。”
“那如果妈妈也没办法呢?”
沈砚川张了张嘴。
安宁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死了,你会怪妈妈,还是会怪你自己?”
他没有回答。
护士赶来把安宁抱回床上。
我走进病房,关门前看了沈砚川一眼。
“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要单独接触安宁。”
当晚,我向医院伦理办公室提交了正式调查申请。
凌晨一点,一封匿名邮件发进我的工作邮箱。
附件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支本该留在医院的解毒针,被放在江予辰家里的私人冷藏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