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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公布老字号初审名单那天,陈家饭馆摆了整整十桌庆功宴。
隔着两条街,我都能听见鞭炮声。
我却蹲在城郊的加工间里,守着一锅老卤。
这是我妈留下的最后一锅卤汤。
为了把停了三年的味道重新养回来,我试废了四十多锅肉,连续三个晚上没合眼。
李梦茹曾经抱着我说,等陈家饭馆评上老字号,她一定当着全县人的面告诉他们,招牌卤肉是我陈川一刀一刀剔、一锅一锅守出来的。
锅里的卤肉刚上色,门外响起高跟鞋声。
李梦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还没吃饭吧?”
她替我擦去额头上的汗,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妈炖了排骨汤,我特意给你送过来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调小火。
她没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包里抽出几张纸。
“陈川,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最上面印着四个字。
离婚协议。
我的手停在锅盖上。
李梦茹赶紧握住我的胳膊。
“你别乱想,只是假离婚。”
“老字号终审要查经营人的背景。你三年前有食品安全案底,一旦评委发现你是我丈夫,咱们的资格肯定保不住。”
“等牌子下来,咱们马上复婚。”
我盯着她:“那谁代替我参加评选?”
她停顿了一下。
“杜鹏。”
我笑了。
“凭什么?”
“就凭他现在是饭馆经理,也熟悉后厨。”
“他连糖色炒到什么程度都分不清,也叫熟悉后厨?”
李梦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不会,你可以教。”
“陈川,一个名字而已。真正懂手艺的人还是你,谁也拿不走。”
话音刚落,杜鹏提着另一只保温桶进来。
他穿着我放在饭馆休息室里的外套。
“川哥,你可别误会。”
“要不是为了梦茹,我真不愿意占这个便宜。”
他叹了口气。
“可饭馆上上下下二十多口人都等着吃饭。总不能因为你坐过牢,就让大家跟着倒霉吧?”
李梦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话呢?陈川坐牢也是为了这个家。”
杜鹏立刻笑着道歉。
“对不起,川哥。”
“我这人不会说话,不像你,做了错事还能让老婆在外面替你撑三年。”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笑的钉子。
我正想说话,保温桶从李梦茹手里滑了下去。
我下意识接住。
她的包摔开,一张检查单掉在地上。
妇幼保健院。
孕十六周。
我盯着那张单子,耳边像炸开一声闷雷。
这半年我只回过三次家。
每一次,她都说身体不舒服,连手都不许我碰。
“谁的?”
李梦茹脸色白了一瞬。
她弯腰捡起检查单,声音依旧很柔。
“陈川,你先冷静。”
“我问你,谁的?”
她没回答。
杜鹏却向前走了一步。
“我的。”
他甚至笑了一下。
“川哥,你常年跑车,嫂子一个女人守着那么大一间房,也挺寂寞。”
“我就是偶尔过去帮帮忙,谁知道那么巧。”
我的拳头猛地攥紧。
李梦茹挡在他前面。
“陈川,你别动手!”
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警惕。
仿佛我是个随时会发疯的罪犯。
“事情已经发生了,打他有什么用?”
“再说,你天天不着家,难道我就不需要人陪吗?”
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所以,你要我离婚,是为了嫁给他?”
“不是。”
她又握住我的手,声音放得更软。
“我没想不要你。”
“孩子生下来可以姓陈。只要咱们不往外说,别人就不会知道。”
“你还是孩子的爸爸,外面也没人敢笑话你。”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竟然还在为我考虑。
为我安排怎样替奸夫养孩子,怎样体体面面地戴好这顶绿帽子。
杜鹏靠在门边,慢悠悠地开口:
“川哥,你身体也不好,在牢里又熬过一年半,以后能不能生还不一定。”
“我帮你们陈家留个后,你真不吃亏。”
李梦茹回头瞪他。
“少说两句。”
可她没有反驳。
那天夜里,我回到饭馆,看见母亲留下的铜锅被搬进杜鹏的试菜间。
墙上挂着老字号参评海报。
海报上的卤肉是我做的。
照片旁边却印着:
传承人,杜鹏。
我爸留下的白色厨师服也穿在他身上。
我伸手去撕海报。
李梦茹拦住我。
“名字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
“这是我的菜。”
“我知道。”
她耐心地哄着我。
“可你有案底。难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家饭馆的菜是一个劳改犯做的?”
“陈川,你是男人,别像个女人一样计较一个署名。”
我看了她很久。
最终,我回到加工间,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
李梦茹明显松了口气。
她从背后抱住我,脸贴着我的肩。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等老字号拿下来,我会补偿你。”
隔着她的肩,我看见杜鹏站在门口。
他摸着李梦茹的肚子,无声地朝我做了个口型。
废物。
我没有发火。
只把那份协议慢慢合上。
他们都以为,我签的是一场假离婚。
可从笔尖落下的那一刻起,我便决定,把属于陈家的东西,一样不少地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