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公布老字号初审名单那天,陈家饭馆摆了整整十桌庆功宴。 隔着两条街,我都能听见鞭炮声。 我却蹲在城郊的加工间里,守着一锅老卤。 这是我妈留下的最后一锅卤汤。 为了把停了三年的味道重新养回来,我试废了四十多锅肉,连续三个晚上没合眼。 李梦茹曾经抱着我说,等陈家饭馆评上老字号,她一定当着全县人的面告诉他们,招牌卤肉是我陈川一刀一刀剔、一锅一锅守出来的。 锅里的卤肉刚上色,门外响起高跟鞋声。 李梦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还没吃饭吧?” 她替我擦去额头上的汗,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妈炖了排骨汤,我特意给你送过来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调小火。 她没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包里抽出几张纸。 “陈川,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最上面印着四个字。 离婚协议。 我的手停在锅盖上。 李梦茹赶紧握住我的胳膊。 “你别乱想,只是假离婚。” “老字号终审要查经营人的背景。你三年前有食品安全案底,一旦评委发现你是我丈夫,咱们的资格肯定保不住。” “等牌子下来,咱们马上复婚。”
2
天还没亮,我翻出了父亲留下的铁皮箱。
箱子里有临街小楼的房契、城郊加工间的租赁合同、两辆冷藏车的购车凭证,还有十年来的进货流水。
陈家饭馆看着风光,真正属于李梦茹的,只有营业执照上的名字。
开饭馆的房子,是我父母留下的婚前财产。
三间熟食档口的押金,是我出的。
冷藏车登记在我名下。
就连饭馆每个月的流动资金,都是我跑长途一趟趟挣回来填进去的。
早上七点,李梦茹才回来。
她衣服有些皱,身上带着男士沐浴露的味道。
“怎么一夜没睡?”
她自然地走到我身后,给我揉肩。
“杜鹏手上那道伤有点发炎,我送他去医院了。”
“你别多想。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我总不能不管。”
她说得那么体贴。
好像我若不理解,便是我心胸狭窄。
我从铁皮箱里拿出母亲留下的老菜谱。
“这个为什么在杜鹏房间?”
“他参加评选,总得熟悉流程。”
“那三年前的问题冻肉呢?”
她的手忽然停住。
“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
“那批肉,真是你买的?”
李梦茹绕到我面前。
“案子早结束了。”
“你当时也认了,现在再翻旧账有什么意义?”
“回答我。”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变成委屈。
“陈川,你是不是后悔替我承担责任了?”
“当初是你自己说,男人应该保护老婆孩子。现在一离婚,就想把脏水泼回我身上?”
“我要申请重查。”
她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
“你疯了?”
“你已经是个坐过牢的人,再去翻供,只会让人觉得你人品有问题!”
“到时候饭馆倒了,浩浩没钱上学,我妈没钱治病,这些责任你来担吗?”
门外响起两声咳嗽。
杜鹏穿着拖鞋站在那里。
那双拖鞋也是我的。
“梦茹,别跟川哥吵。”
“他心里不痛快,怀疑我也正常。”
他低头摸了摸缠着纱布的手。
“要不评选我不去了。反正毁掉的也不过是饭馆十年的招牌,还有二十多个员工的饭碗。”
李梦茹马上走过去扶他。
“跟你没关系。”
她回头看我,语气无奈。
“陈川,你已经三十六了,不能还像年轻时那么冲动。”
“我没说不认你,也没赶你走。”
“孩子虽然不是你的,可我愿意让他姓陈。你还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杜鹏笑着补了一刀:
“川哥,梦茹对你真够意思了。”
“换成别的女人,丈夫一年到头不回家,早就让他净身出户了。”
“你虽然坐过牢,又没正经工作,但她还愿意给你留个房间。”
“做人得知足。”
我把房契和账本收进包里。
李梦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劝服了。
她拉着杜鹏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小声说:
“别怕,他不会真走。”
“这十年,他的钱、房子、手艺都在这里。离了我,他连家都没有。”
她说错了一件事。
正因为我把十年都埋在这里,才更不能让他们踩着我的血肉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