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拐子佬被五花大绑绑在树干上。 上一世,他蹲在巷口,递给我一颗奶糖。 "小朋友,叔叔车上还有好多,跟叔叔去拿好不好?" 我跟他走了。 从此再也没见过爸妈。 辗转三个省,被卖了四次,最后死在一间锁着铁链的地下室里。 这一次,我刚接过那颗糖,还没来得及剥开。 爸爸的锄头就砸在了他后脑勺上。 妈妈发疯一样扑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儿子,这辈子妈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全村的人提着铁锹、扁担、柴刀,把那个男人拖到了村口。 绳子勒进他的肉里,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爷爷拿着烟斗,一口一口地抽,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等天亮,送派出所。今晚谁都不许放他。" 我看着他们带着恨意的脸,激动的颤抖。 原来所有人都记得。 所有人都重生了。 半夜三点,全村都睡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槐树下。 一刀割断了绳子。 那男人瘫在地上,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恐。 "叔叔,快跑。" "我跟你走。"
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音就像催命的鼓点。
许恩山走得很慢。
他的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我撑着他的半边身子。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我没有放慢速度,反而拽得更紧。
“快点。”
“我走不动了。”
他倒吸着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我一把薅住他的领子,将他强行提起来。
“走不动就爬。”
他错愕地看着我。
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的话。
我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他。
因为山下的火龙,已经开始顺着山路往上蔓延。
他们太了解这座山了。
每一条小道,每一个陷阱,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枝安——”
周兰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近,也更沙哑了。
“你别吓妈妈好不好?”
“妈妈给你买了好多新裙子,都在柜子里挂着呢。”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抽泣。
听得人心碎。
我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个画面。
那是我被卖到第二个省的时候。
人贩子嫌我哭闹,把我关在猪圈里。
我趴在猪槽边,和几头脏兮兮的猪抢食。
馊掉的泔水灌进胃里,翻江倒海。
我吐了,又被他们按着头吃进去。
那时候,我也想要新裙子。
我也想找妈妈。
“小姑娘。”
许恩山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扯出来。
“你妈妈在哭。”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我知道。”
“你要不要......回应她一下?”
他试探着开口。
“只要告诉他们你安全,我也许能少挨顿打。”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以为,他们还会让你活着下山吗?”
他愣住了。
“在他们眼里,你不是人。”
我松开他的手,指了指山下闪烁的光斑。
“你是毁了他们宝贝的恶鬼。”
“可我什么都没做!”
他急切地辩解,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我只是看你一个人蹲在巷口,想给你颗糖!”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上一世,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我就坠入了地狱。
“省点力气吧。”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留着跟阎王爷说。”
他咬了咬牙,只能拖着断腿跟上我。
我们绕过了一片荆棘林。
前方的路越来越陡,几乎是六十度的斜坡。
“不行了。”
许恩山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坡下滚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但他的体重远超我的想象。
巨大的拉力将我也带倒在地。
我们在铺满落叶的斜坡上滚出去了好几米。
直到撞在一棵粗壮的老柏树上才停下。
“嘶——”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那一撞,正好压在了他的断腿上。
我也好不到哪去。
额头磕在了树根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枝安!”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是温建国。
他的手电筒光束,直直地打在了我们刚才滑落的地方。
“在那儿!我看到草动了!”
他大吼一声,声音里透着近乎疯狂的焦急。
“快!围过去!”
张大柱的声音紧随其后。
光束开始向我们这边聚拢。
五道,十道,十五道。
无处可逃了。
许恩山靠在树干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
他低声说。
“说是我逼你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没动。
从地上捡起一截尖锐的枯木。
“枝安啊!”
周兰心跌跌撞撞地从树丛里钻出来。
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她披头散发,鞋都跑掉了一只。
脚底全是血泡。
当她看到我额头上的血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
“我的心肝啊!”
她不顾一切地朝我扑过来。
“妈妈来晚了,妈妈对不起你!”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我的一瞬间。
我将枯木的尖端,对准了她。
“别过来。”
周兰心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木棍,仿佛不认识我了一样。
温建国也冲了上来。
看到这一幕,他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枝安,你干什么?”
他红着眼眶,声音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扰了我。
“我是爸爸啊。”
张大柱和李老栓也带着人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柴刀和扁担,却全都垂在身侧。
没有一个人对我有半句重话。
“枝安别怕。”
王婶抹着眼泪,试图往前凑。
“是不是这个坏人吓唬你了?婶子打死他!”
她举起柴刀,作势要朝许恩山砍去。
我眼神一冷。
枯木的尖端,直接抵在了许恩山的脖子大动脉上。
“谁敢动他。”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
“我保证,你们带回去的,只是一具尸体。”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周兰心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
温建国嘴唇颤抖,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没有回答。
只是冷冷地说:
“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