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我替长公主谢临昭算过一卦。 凤命浴火，终掌山河。 后来她登基为女帝。 立我长兄为皇夫，封我为镇国君。 世人皆知，她把中宫之位给了长兄，却将偏爱尽数给了我。 哪怕我双腿残废、脾气暴戾，她也会亲手替我换药。 许诺等我痊愈，便将天下兵马交还于我。 我信了。 六年间，我为重返战场起过十六卦。 卦卦皆是不得行。 直到长兄第四次领兵大胜，我却在庆功宴上吐血昏厥。 太医剖开我日日服用的续骨丸，跪地发抖： “这不是治腿的药，是蚀骨散。” “如今毒已入腑，心脉俱损。便是华佗在世，也活不过一个月。” 我怔了许久，忽然想起那十六卦。 不得行，并非不能再上战场。 而是我的命，已经走到这里了。
2
第二日清晨，宫里送来一箱北域雪参。
掌事女官说，这是祁照棠从陆景珩的战利品中亲自挑的，最能温养筋骨。
“陛下还说，等庆功宴过后，便陪君上去骊山行宫疗养。”
又是等。
我让顾野将箱子抬进库房，连封条都没有拆。
午后，我去了栖梧殿。
陆景珩的三个孩子正在廊下玩投壶。
最小的祁朔看见我，抱着木剑便跑过来。
“舅舅教我骑马！”
我从前答应过，等他满六岁，便送他一匹亲自驯好的小马。
可我只剩二十六日。
“马已经送进宫了。”
我取出三枚狼牙坠，递给他们。
那是我随军时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本想等他们再大些，亲手替他们系上。
祁朔刚伸出手，皇太女祁翎便将他拽了回去。
“不能拿。”
她挡在两个弟弟面前，神情戒备。
“为什么？”
祁翎抿紧嘴唇。
“嬷嬷说，你把玄甲令送来，是想逼父君替你守那群残兵。等你腿好了，还会夺走父君的大元帅之位。”
顾野脸色骤变。
周围宫人齐刷刷跪下。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狼牙坠。
其中一枚边缘磨得光滑，是祁翎幼时高热不退，我在病榻前攥了三天三夜的那枚。
后来她醒了，第一句话便是要舅舅抱。
如今她只怕我抢走她父亲的东西。
“不会。”
我将狼牙坠收回袖中。
“玄甲军已经是你们父君的了。往后，我也不会再教你们骑射。”
祁朔急得红了眼。
“可舅舅答应过——”
“裴砚衡。”
祁照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刚下朝，冕服尚未换，脸色却已沉了下来。
“孩子听了几句闲话，你何必拿承诺撒气？”
“臣没有撒气。”
“那你为何收回东西？”
“他们不想要。”
祁照棠走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无奈。
“景珩此次大胜，朝中难免有人拿你们兄弟比较。孩子年幼，听错几句话，你也要计较？”
陆景珩从殿内出来，伸手按住祁翎的肩。
“快向舅舅赔罪。”
祁翎眼眶发红，却仍不肯看我。
陆景珩叹了口气。
“阿衡，她只是怕我受委屈。你若心里不痛快，冲我来便是，别吓着孩子。”
一句话，便坐实了我嫉恨他领兵封帅。
祁照棠看我的眼神彻底冷了。
我没有辩解，只将三枚狼牙坠放在廊边的石桌上。
“是臣考虑不周。”
“往后不会再来了。”
我转动轮椅离开。
到了殿门外，祁照棠追上来，扣住我的手腕。
“交兵权，烧药，备棺材，如今连孩子也不见了。”
她俯身盯着我。
“裴砚衡，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竟知道棺材的事。
我沉默片刻，向她行了一个从前从未行过的君臣礼。
“陛下放心。”
“臣很快便不会再闹了。”
祁照棠怔在原地。
我让顾野推我离开。
身后安静了许久，才传来她压着怒意的声音：
“让他走。”
“这一次，谁也不许去镇国府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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