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黄河渡口的接生婆,也是十里八乡唯一敢在汛期下水捞尸的人。 这些年,我从河里捞过七十二具尸体,也亲手接生过村里大半的孩子。 她们都说,我救命的恩情一辈子不敢忘。 直到族长认定我的两个女儿会招来洪灾,要在河祭日将她们沉塘。 那些曾跪着求我救命的人,没有一个敢替她们说话。 族长说,大女儿脚踝长着鱼鳞,是招来洪水的灾星;小女儿能让河水倒流,是河神选中的新娘。 只有赶在洪峰前把她们沉塘,全村才能活命。 我抱着丈夫留下的两只空葫芦拦在码头前,官差却将我按进泥里,一刀斩断了祭绳。 竹笼坠入黄河的那一刻,小女儿哭了。 她的第一滴泪落进水中,奔涌的黄河骤然倒退百丈,露出了河底密密麻麻的白骨,以及一条直通族长宅院的暗渠。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族长的肚子忽然高高鼓起。 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喉咙往外爬。
2
我看向岸上的妇人们。
李家嫂子胎位不正,是我日夜不歇按摩,将横着的胎儿一点点转正;周婶子的儿子落水,是我顶着冰碴把他捞回;巧云的丈夫死后,婆家要她殉节,是我拿验尸簿证明男人死于旧疾,与她无关。
她们避开我的目光。
恩情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赵氏把持渡口五十年,掌着族谱、粮仓与水路。
谁敢开口,谁家便借不到粮、上不了船,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我不再等。
“要定我女儿是妖,先验河里的骨。”
我捡起一块胸骨,当众掰开黏在内侧的泥。
“溺死的人会本能吸水,肺叶鼓胀,泥沙进入气管。被S后抛尸的人,肺中无水。”
“这些骨头太旧,看不出肺。但河边还有新尸。”
我指向退水后露出的柳树根。
那里缠着一个男人,死去不超过三天。
官差想阻拦,围观者却已经看见。
孙有德只得咬牙道:“验!”
我剖开尸体胸腔。
肺叶中流出的不是黄泥,而是细密的黑沙。
“黄河渡口都是黄沙。黑沙只出现在上游废盐井。”
我摊开手掌,让所有人看清。
“五年来,我捞过七十二具尸体。每一具肺里都有这种黑沙。”
“他们先在盐井水中溺死,再由暗渠冲进黄河。所谓水难,都是谋S。”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船工认出尸体,哭喊:“这是我失踪三天的哥哥!族长说他的粮船被浪掀了!”
赵万川瘫坐在地,脖子上缠着那条人面水蛭。
它半截钻在他体内,半截贴在皮肤上,像一根活着的肉绳。
他哑声说:“黑沙又不能证明是我S人。”
我把刻有杏花的船钉举起来。
“这能不能?”
他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已足够。
我太熟悉死人,也熟悉凶手看见旧证物时的神情。
赵万川不是第一次见这枚钉。
孙有德忽然下令:“河水将回,先押入宗祠,明日再审!”
官差用铁链锁住我和孩子。
经过巧云身边时,她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手指只停了一瞬,便塞来一把薄薄的接生剪。
“今夜子时,”她低声道,“西窗没人。”
这是码头上第一个伸向我们的手。
赵氏宗祠没有西窗。
所谓西窗,是停灵房墙上的一块活动砖。十年前巧云难产,赵家嫌她血污宗祠,把她锁在这里等死。我便是从那块砖爬进来替她接生的。
子时刚过,砖后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
我用接生剪撬开镣铐,又割断女儿腕上的绳。
巧云钻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妇人。
李家嫂子不敢看我,只把一包伤药放下。
“白日不是不想替你说话。”
“是赵家扣着我儿子的渡船契。”
“我知道。”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春娘,我......”
“先救孩子。道歉留到活下来以后。”
大满突然指着两只葫芦:“娘,它们在响。”
葫芦自从沾过倒流的河水,里面的金铁声越来越清楚。
我沿接缝撬开一个,夹层里滚出二十四枚细小船钉。
每枚钉帽上都有半朵杏花。
另一个葫芦中藏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鱼皮。
鱼皮遇水,慢慢浮出弯曲墨线;二十四个空缺处,正好能嵌入船钉。
我依次放入。
一张完整水路图出现在地面。
图从废盐井开始,经赵宅地下、宗祠和粮仓,最终汇入黄河。
不同颜色的钉标着暗闸、藏货处与出尸口。
最后一枚钉的位置,就在宗祠脚下。
大满把耳朵贴到地面,脸色发白。
“爹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