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深夜下起暴雨,我们聚餐结束的五个人被困在餐厅门口。 女友沈昭宁只叫到了一辆网约车。 车停在路边,她自然地护着发小林逾明上了后座,姐姐和青梅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里刚好坐满四个人,没有我的位置。 沈昭宁降下车窗,隔着雨帘对我温和地笑笑: “雨太大了逾明胃不好容易受凉,你带伞了就在这等下一辆吧,我们在歌厅订好包厢等你。” 说完,车窗升起,车子绝尘而去。 她们甚至没问一句,我手里的那把小伞能不能挡住这种暴雨。 我在风雨里等了整整一个小时,软件上的排队人数依然是九十九以上。 打开手机,群里弹出了她们在歌厅碰杯合唱的视频。 林逾明穿着沈昭宁的风衣,笑得一脸灿烂。 我想起每次一起过马路,我低头系个鞋带,抬起头时她们已经走远。 我想起群里聊天,我发的话总是最后一条,没有人接,隔很久被新的话题刷上去。 原来我一直是个不被需要的观众。 我关掉群聊,打开订票软件,订了后天飞伦敦的机票。 雨还在下,我把伞收起来,走进雨里。 既然这把伞挡不住暴雨,那就不必再撑了。
第二天中午,祁静姝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懒洋洋的。
我夹着手机,单手叠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淋了雨不舒服,没去。”
“你淋雨了?”
“嗯,等车的时候。”
“哦,你不是带了伞吗?”
她没有追问伞够不够大,雨够不够猛。
“带了。”
“行吧,今晚爸让你回家吃饭,说好久没见你了。”
“我今天有事,不回了。”
“什么事?”
“收拾东西。”
“搬家?”
“差不多。”
她没再追问。
祁静姝这个人,永远不会对我的事多看一眼。
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小时候住在一起,长大后各过各的。
准确地说,是她有她的圈子,我是被顺带捎上的那个。
每次聚餐,她介绍我的方式从来都是“我弟”,然后就没了。
没有名字,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而介绍林逾明的时候,她会说:“这是逾明,我铁姐们儿沈昭宁的好朋友,打台球特别厉害。”
好朋友。
多精准的定位。
不是男朋友,不是暧昧对象,是“好朋友”。
一个可以披她风衣、叫她宁姐、坐她副驾驶的好朋友。
挂了电话,继续收拾。
阳台上那盆栀子花开了三朵,白得干净。
这花是我搬来第一天买的,浇了两年,只有我自己知道它什么时候该换盆,什么时候该剪枝。
抱着花盆下楼,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店员探出头:“不要了?”
“送你们。”
“挺好看的,干嘛不带走?”
“带不走。”
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处理最后几封工作邮件。
实习公司的辞职信昨天交了,主管回了一句“祝好”,干净利落。
银行卡还剩两张要销。
宽带退了,押金直接打回账上。
一件一件地拆掉自己和这座城市的关联,像拔线头,每拔一根都没什么感觉。
下午三点,沈昭宁发来消息。
“今晚吃饭吗?逾明说想吃那家日料。”
逾明说想吃。
永远是逾明说想。
她从来不会说“我想跟你单独吃顿饭”。
“今天忙,去不了。”
“忙什么?”
“收拾房间。”
“大扫除?要不要我过来帮忙?”
这是她两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提出来我的公寓。
“不用,快弄完了。”
“那明天呢?明天逾明过生日,大家一起庆祝。”
明天。
明天我的飞机下午两点起飞。
林逾明的生日聚会我赶不上了。
也不想赶。
“明天再说吧。”
“你最近怎么了?总推事,是不是不舒服?”
“没怎么。”
“那就来嘛,你不来逾明会问的。”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你不来逾明会问的。
不是你不来我会想你。
是逾明会问。
“我尽量。”
挂了之后坐在地上,靠着行李箱发呆。
想起半年前的事。
那次我胃病犯了疼出冷汗,给沈昭宁打电话,她正在陪林逾明搬新租的公寓。
电话里她说:“你先吃点止痛药,我这边弄完就过去。”
等了五个小时。
她到的时候我已经自己去了医院,输完液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桌上的药盒和输液贴,愣了一下。
“你自己去的医院?”
“嗯。”
“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在帮林逾明搬家。”
“那不一样,你要说严重我肯定先来。”
疼出冷汗不够严重。
在她心里有一套优先级排序,林逾明搬家排在我去医院前面。
那天晚上她留下来陪我,但手机一直在响。
林逾明发消息问新书桌什么颜色好看,她躺在我旁边,一条一条回。
回到第七条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背对她。
“你帮他选吧,我睡了。”
“他就是拿不定主意,问一下而已。”
而已。
什么都是而已。
她给他披风衣是顺手而已。
她陪他搬家是朋友而已。
她忘了接我是疏忽而已。
所有的而已叠在一起,就成了我现在坐在行李箱旁边的理由。
傍晚,宋徽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洵哥,明天逾明生日,你来吗?”
宋徽音是我从小长大的青梅。
小时候我们住同一条街,她比我小一岁,放学会跟在我后面,下雨我会把伞偏给她。
但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从她和祁静姝混到了一起,自从林逾明出现在这个圈子里,她的目光就渐渐从我身上移开了。
“看情况。”
“尽量来吧,逾明特意定了你喜欢的那家店。”
我喜欢的那家店。
是我喜欢的吗?
那家日料店是林逾明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时沈昭宁带他去的,他吃了一次就爱上了。
后来每次聚餐都去那家。
所有人都以为大家都喜欢。
其实我不吃生鱼片。
但从来没有人注意到我每次只点天妇罗和茶碗蒸。
“我尽量。”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放下。
行李箱旁边摊着最后几样东西。
一个相框,五个人的合影。
我站在最右边,半个肩膀被裁掉了。
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
明天下午两点,我就不在这座城市了。
这张照片里缺一个人,应该没有人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