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边的动静,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皇宫。
云轻衣雷厉风行地开始了一场“东宫大改造”。
她嫌弃古代的家具太硬太刻板,非要工匠连夜赶制出一种叫“沙发”的软榻。
她嫌弃宫墙太闷,让人把东宫后苑的一整排名贵牡丹全拔了,种上了向日葵。
用她的话说,这叫“追寻光明,打破阴霾”。
青芷每天变着法地向我禀报,气得直抹眼泪。
“娘娘,那可是您当年亲手为殿下栽种的魏紫啊!那是殿下十岁生辰时,您一铲一铲培土种活的!”
我坐在窗下翻看账册,手上的笔顿了顿。
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染黑了一个字。
“拔了就拔了吧。”
我语气平静地翻过一页。
“一堆花草而已,犯不上生气。”
青芷跺了跺脚。
“可不仅是牡丹啊!那个姓云的女人简直疯了!”
“她今天早上,把殿下书房里的东西扔出来大半,说那些都是腐朽的封建残余,影响了殿下的思想境界。”
我猛地合上账册。
“她扔了什么?”
青芷的声音带了哭腔。
“奴婢亲眼看见,她把您当年给殿下刻的那匹小木马,随手丢给了扫地的粗使太监当柴烧!”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钝痛蔓延开来。
那匹小木马。
那是我刚生下萧明渊时,在冷宫里熬过的无数个日夜。
那时候不受宠,连炭火都缺。
我怕孩子冻着,怕他没有玩具,就捡来一根破木头,用发簪一点点磨。
手掌磨出了血泡,整整一个月,才雕出那么一匹粗糙不堪的小马驹。
萧明渊五岁那年,被人推进荷花池发高烧。
他死死抱着那匹木马,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母后不哭,渊儿有小马陪着......”
后来他当了太子,拥有了无数奇珍异宝。
但他一直把那匹粗糙的木马放在书房最显眼的格子里。
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宝贝。
现在,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当柴烧了?
我站起身,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娘娘您去哪儿?”
“东宫。”
再次踏入东宫的庭院,这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满地都是被丢弃的书画卷轴、玉器摆件。
几个太监正推着一辆木丝车,把这些东西往外运。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匹混在杂物堆里、沾满泥污的小木马。
我走过去,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木马的耳朵磕掉了一块,上面全是灰。
“哎,你干嘛呢?”
墨书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从台阶上走下来,斜眼看着我。
“这些都是我家姑娘不要的垃圾,你翻什么翻?穷疯了?”
我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去木马上沾染的泥土。
“这是谁扔的。”
我声音低沉。
云轻衣正好从殿内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改短了裙摆的衣裳,头发也没有盘髻,只是随意地用一根丝带绑在脑后。
看着倒是清爽,却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是我让人扔的。”
云轻衣走下台阶,目光落在我的手上,随即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怎么,这破木头是送给明渊的定情信物?”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不赞同。
“你们这些女人也真是的,送礼物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这么粗制滥造的东西,就算他迫于礼貌收下了,心里也一定很嫌弃。”
我紧紧攥着木马,指甲陷入掌心。
“嫌弃?”
“是啊。”
云轻衣理所当然地点头。
“明渊是什么身份?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我给他画了蒸汽机的图纸,给他讲了世界地图,这才是他需要的东西。”
“你拿个破木头来拴住男人的心,不觉得可笑吗?”
她走近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强行塞进我手里。
那动作,像极了施舍。
“拿着吧。”
“我知道你青春不再,在这个后宅里熬得很辛苦。这金子算是我个人补贴给你的养老费。”
“拿着钱出宫去过好日子,别再缠着明渊了。他现在爱的人是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子,再看看手里残破的木马。
一股深深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二十年的母子情分,在这一刻,被一块金子和一张蒸汽机图纸按在地上摩擦。
“你真的觉得,这匹木马是用来拴住他的?”
我轻声问。
云轻衣叹气。
“难道不是吗?你们女人为了争宠,什么手段使不出?”
“不过我不怪你,环境造就人。”
“你拿了钱赶紧走吧,待会儿明渊的心腹太监要回来宣旨了,我不想让他看到你们这些碍眼的人。”
她摆了摆手,转身招呼下人。
“快点清理!把那些发霉的旧书全都扔了,本姑娘要给东宫注入新鲜的血液!”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
新鲜的血液?
恐怕是催命的毒药吧。
我把金子随手扔在脚边,将木马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