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了两千年阴曹地府,我实在是不想干了。 生死簿往桌上一摔,跟天庭打了声招呼, 让新来的判官季言舟顶着,自己转世投了人间。 投到个小城市,开了家烧烤店,日子过得满嘴油花。 直到昨天,黑白无常突然出现在我出租屋里,跪着求我回去。 我回了地府,推开阎罗殿的门,我那把椅子上坐着个女人。 她穿着我的官袍,用着我的令牌。 季言舟站在旁边,看见我,站起来介绍。 "她是孟婉,能力很强,这几年阴司的事她在管。" 孟婉对我笑了笑: "姐姐别误会,我只是帮沈大人分担些事务。" "您走了这些年,积压的案卷实在太多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季言舟召集了十殿所有主事,当着所有人念了一份呈报天庭的折子: "阎王殿需要真正在岗的执掌者。" "孟婉三年审案九万件,零差错,臣请旨将阎王印授予孟婉。" 孟婉低着头,声音柔得像在安慰人: "姐姐在人间过得开心就好,地府需要能扛事的人。" 我坐在末席看她表演。 阎王印那东西是从我魂魄里长出来的。 你拿什么授?
转身朝着阎罗殿的大门走去。
没有争吵,没有愤怒。
就像我真的是一个来参观的闲杂人等。
身后传来了孟婉娇滴滴的声音。
“季大人,姐姐就这样走了,会不会太委屈她了?”
“要不,把我那个副手的位子给她留着吧?”
季言舟冷笑了一声。
“她懂什么现代阴司管理?给她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婉儿,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推开沉重的殿门,将那些令人作呕的对话关在了身后。
地府的天空永远是昏暗的血红色。
我顺着熟悉的小路,朝着我在地府深处的修炼道场走去。
忘川水榭。
那是我两千年前,亲手在忘川河的源头搭建的一座水上别院。
是用忘川河底最纯粹的幽冥寒玉砌成的。
也是整个地府灵气最充沛的地方。
我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远远地,我就看到水榭外面围着一群阴兵。
几个穿着管事服饰的鬼差,正在水榭门前的空地上指挥着什么。
“快快快!把这些红色的破花都给我拔了!”
“孟大人说了,她最讨厌这种看起来就不吉利的颜色。”
“全都换上从九天界买来的莹白仙草!”
我走近了一些,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那些被他们粗暴地连根拔起,随意扔在地上踩踏的“红色破花”。
是我种了两千年的极品曼珠沙华。
每一株,都是我用自己的精血浇灌出来的。
它们不仅是风景,更是镇压忘川河底那些远古凶魂的阵眼。
现在,这些阵眼被拔得七零八落。
“你们在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那个带头的鬼差。
那鬼差转过头,认出了我。
但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敬畏,反而多了一丝尴尬和轻蔑。
“哟,这不是苏大人吗?”
他敷衍地拱了拱手。
“实在对不住了,我们这是奉了季判官的命令。”
“孟大人现在每天审理几万件案子,精神消耗极大。”
“季判官说了,整个地府只有这忘川水榭的灵气,才能滋养孟大人的神魂。”
“所以,这地方已经被征用为孟大人的专属道场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残破的曼珠沙华。
“至于这些旧时代的杂草,实在不符合孟大人的品味,我们就顺手清理了。”
我看着地上那一地鲜红的残瓣。
忘川河的水流似乎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湍急,隐隐传出低沉的嘶吼声。
“季言舟让你们拔的?”我问道。
“是的。”
鬼差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季言舟和孟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季言舟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杳,你既然已经不管事了,这水榭空着也是浪费。”
“婉儿为了地府殚精竭虑,理应享受最好的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意味。
“至于你,我已经在奈何桥边的一个偏殿里,给你收拾出了一间屋子。”
“那里虽然偏僻了点,但很安静,适合你这种提前退休的人修养。”
我看着他。
五百年前,他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也是在这忘川河边。
我用这水榭里的半池寒玉髓,硬生生把他的神魂拼凑了回来。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大人赐我新生,此恩此德,言舟万劫不忘。这水榭的一草一木,言舟定当用性命守护。”
现在,他亲自让人拔了我种的花。
把我的道场让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苏姐姐,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孟婉走上前来,手里还拿着一株刚刚拔下来的曼珠沙华。
她当着我的面,嫌弃地将那朵花揉碎,扔进了忘川河里。
“我其实也不想夺人所爱的。”
“只是季大人说,您的这些花花草草,带着一股子腐朽的旧时代气息。”
“会影响我办公的心情。”
她笑得一脸无辜,眼神里却满是挑衅。
“姐姐要是实在心疼,我可以自掏腰包,赔您几百两冥币。”
“您拿去人间,应该也能买不少羊肉串了吧?”
周围的鬼差们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强忍着笑意。
我看着孟婉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季言舟。
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歇斯底里。
我只是点了点头。
“好。”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那座我住了两千年的水榭一眼。
“奈何桥边的偏殿是吧?”
“我这就搬过去。”
季言舟看着我毫不留恋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短暂的错愕。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酷。
“算你识大体。”
“婉儿,我们进去吧。”
我听着身后传来的关门声。
以及孟婉娇嗔的笑声。
我一步步走向奈何桥。
忘川河里的嘶吼声越来越大,但我没有回头。
既然他们喜欢这水榭,那就让他们好好住着吧。
希望忘川河底的那些东西,会喜欢他们新换的莹白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