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以前的同学寄封信。」
赵卫东没有怀疑,只把挂在车把上的麦乳精递给我。
「这个你拿回去,冲给秀兰姐喝。」
「她这阵子脸色不好,得多补补身子。」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麦乳精。
从前我在纺织厂值夜班,常常饿得胃疼。
赵卫东答应等发了工资,就给我买一罐补身体。
我等了半年。
如今他终于买了,却要我亲手送给姐姐。
「怎么了?」
见我迟迟没有伸手,他皱起眉。
「一罐麦乳精而已,你不会也舍不得吧?」
我抱紧罐子,压下心头最后一点酸涩。
「不会。」
毕竟连工作、房间和未婚夫都能让,一罐麦乳精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
「青禾,你能想明白就好。」
「等这阵子过去,我再好好补偿你。」
我绕过他的自行车,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两天,我办完了档案和粮食关系转移手续。
为防止消息传到母亲耳朵里,我特意请街道工作人员暂时保密。
随后,我去了储蓄所。
存折里一共有四百八十六块钱。
其中三百块是我给自己攒的嫁妆,剩下的钱,是我这些年替别人补衣服、糊纸盒,一分一分留下来的。
我用四十二块买了一张七天后的硬座火车票,又把剩下的钱贴身收好。
那张车票和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一起,被我缝进军绿色挎包的夹层。
所有事情办妥,我才回家收拾行李。
可刚走进院子,我便看见自己的被褥堆在水井边。
木盆里泡着我的衣服,几件白衬衫和姐姐掉色的红裙子混在一起,已经染得斑驳不堪。
母亲正指挥赵卫东把我的书桌搬出来。
「这桌子正好给小军写字。」
「杂物间地方小,青禾放张凳子将就一下就成。」
我的房门大敞着。
姐姐和小军的衣服已经塞满衣柜,梳妆台上摆满了姐姐的雪花膏和头绳。
林秀兰正穿着我的新裙子,站在镜子前来回打量。
那是我准备和赵卫东领证时穿的,省了三个月饭钱才买下来。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见我回来,慌忙扯了扯裙摆。
「青禾,妈说我一直穿得太素,看着晦气。」
「我只试一下,你要是介意,我马上脱下来。」
母亲一听便沉下脸。
「一条裙子也值得摆脸色?」
「你姐姐年纪轻轻就遭了罪,穿件鲜亮衣服怎么了?」
我走进屋,将藏在床板下的证件和几本医学教材取出来。
「我没说不给。」
林秀兰轻轻咬唇。
「青禾,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可我只想把小军养大,没想跟你抢东西。」
她嘴上这样说,却没有脱下裙子。
我拉开抽屉,发现放在里面的红布包不见了。
「我的钱呢?」
母亲面不改色地回答。
「秀兰进厂总要置办几身体面衣裳。」
「那三十块钱先给她用了,等她发工资再还你。」
我点点头,没有争。
如今我真正需要的钱已经取了出来。
他们能拿走的,只剩下我故意留下的零碎。
赵卫东把书桌搬到墙边,皱眉看着我。
「青禾,你别总板着一张脸。」
「大家都是一家人,东西谁用不是用?」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忽然想起这张桌子坏过一次。
那时我请他帮忙修,他却说工作忙,让我拿砖头垫一垫。
如今为了姐姐和小军,他不仅修好了桌腿,还细心磨平了翘起的木刺。
「你说得对。」
我抱起自己的书,转身走向杂物间。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顶破了两个洞,角落里还堆着蜂窝煤和坏掉的农具。
我的铺盖被随意丢在潮湿的木板上。
身后,母亲还在兴高采烈地安排。
赵卫东蹲在地上,替姐姐把摇晃的桌腿重新钉牢。
木屑落在他肩上,林秀兰便自然地俯下身,拿手帕替他轻轻掸去。
夕阳落在三个人身上,竟真有几分一家三口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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