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至道三年的秋天,临安县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午后泼下来,入夜了也不见收。石板街上积水漫过脚踝,偶尔有行人跑过,溅起一片水花。更夫老赵缩在城门洞子里,敲了三更的梆子,打算雨小些就收工。

街口立着一个女子。

白衣,红伞。

街上已经没有别的行人了。她站在街心,纹丝不动。伞面是朱红色的纸糊的,竹骨分明,雨水落在伞面上不沾不湿,顺着伞骨滑成串,在伞沿凝出一颗颗晶亮的珠子。

老赵揉揉眼。

还在。

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喊:“喂,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儿?“

女子转过身来。

脸白得像纸。五官却精致,眉如远山,唇若涂朱。独独那双眼睛,不像是活人的眼睛。空洞、安静,像深冬的枯井,一眼望不到底。

老赵在临安县敲了三十年更,什么古怪事没见过。可这一眼,他心里“咯噔“一下,脚下退了半步。

“你,你是什么人?“

女子没有回答,抬手指了指他身后。

老赵下意识回头,身后是黑漆漆的街口,什么也没有。再转回来,女子已到了他面前。他吓了一跳,鼻子里却闻不到活人的气息。没有呼吸,没有热气,连雨水带起来的潮气都没有。

他看清了她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还有几分稚气,像谁家还没出阁的大姑娘。可那神色,老赵说不上来,像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在看一个很快会死的人。

“你家灶台下面,埋了东西。”

声音很轻,像风擦过纸面,飘飘忽忽的,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三更之前挖出来,还能救你一命。”

她转身走了。

红伞消失在雨幕里,像一滴血落进了水,又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老赵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村里来了个外乡人,赶着驴车,车上堆满瓶瓶罐罐,沿街叫卖,说是从南边运来的老物件,便宜卖。他贪便宜,花了三钱银子买了个坛子,打算腌咸菜用。

坛子带回家洗干净了,里面散出淡淡的甜香,像桂花,又不像桂花。老赵没当回事,把咸菜腌进去,封了口。

没几天,他就觉得不对,每天夜里半梦半醒,总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试过各种法子,烧纸、贴符、找神婆看,都不管用。后来他把坛子埋了,灶台砌在上面,这才消停。

三年了。

可那女子怎么会知道?

老赵看看天色,雨还在下。三更过了大半,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但那个女子的眼神,他见过。三十年前他爹临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就是那样的,知道结局的眼神。

老赵一跺脚,转身往家跑。

媳妇被从被窝里拽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老赵顾不上解释,抡起锄头就往灶台上砸。他抡起锄头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那个卖坛子的外乡人,站在他家门口,笑着说:“老哥,买一个吧,腌咸菜正好。”那人的眼神,跟今晚这撑红伞的女子有点像。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里一阵发毛。媳妇吓得尖叫,他也顾不上了。

三年前的灶台,砌得死死的。一锄头下去,只崩下几块碎片。第二锄,第三锄,砸了快一炷香的工夫,灶台塌了半边。他扒开砖块,找出当年的位置,往下挖。

挖到三尺深,锄头“铛”的一声。

老赵的手顿住了。

坛子。

黄符还在,红绳已经烂透了。

老赵把坛子抱出来,手在抖。坛子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东西。他把坛子搬到院子里,叫媳妇拿剪刀。媳妇脸色发白,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清楚,只叫她别问。

剪刀剪断黄符的那一刻,坛口冲出一股黑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张扭曲的脸,青面獠牙,双目血红,怨气冲天。那张脸张开大口,发出无声的嘶吼。腐臭味扑面而来,像烂了很久的肉,又像沤了太久的泥。老赵瘫坐在地,连跑都忘了。

那张脸僵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它挣扎着、扭曲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寸一寸拖向夜空。它拼命扭动,想要挣脱,可那力量太大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张脸便如烟雾一样消散在雨夜里。

什么都没剩下。

老赵颤抖着拿起手边的油灯,往坛子里照了照。

只有一捧灰烬。灰白色,细得像面粉。

老赵的妻子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老赵把她扶起来,坐在门槛上,两个人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收旧货的。”老赵喃喃道。

现在他知道了。

坛子里封着一只怨鬼。

老赵跪在院子里,冲着雨夜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咚、咚、咚”。媳妇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后他琢磨,那撑红伞的女子也许是知道的,说了他也不信。坛子里有怨鬼这种事,没亲眼见到之前,谁会信?她只说到他能做到的程度,不多不少。

他跪了很久,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却比不上他心里的凉。他知道那人不会回答他,他甚至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有些债,不是人能还的。能替你还的,都不是人。

天亮的时候,邻居们发现,老赵家的灶台塌了半边。老赵没解释,只说年久失修。

他去街上找了泥瓦匠重新砌灶。砌灶那天,他把坛子里的灰烬装进布袋,带到城外河边,迎着风撒进了水流里。灰烬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着河往下游漂。

老赵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逢年过节,他都会在灶台上多摆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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