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年前,裴照衡乘坐的楼船沉入东海。
我剖出心珠救了他。
鲛人失去心珠后,每年都会淡忘一种感情。
七年内若不能取回,便会彻底失去七情,化作没有心智的海兽。
裴照衡醒来后,握着我的手承诺:
“等我夺回王位,就将心珠还你。”
第一年,他说朝局未稳。
第二年,他说边关战乱。
第三年,他将心珠的力量借给青梅,让她平安护送粮草出塞。
此后每一年,他都有不能归还的理由。
我先忘了欢喜,又忘了委屈。
后来连看见他与青梅并肩而立,我都不会再难过了。
他却以为我终于学会了懂事。
今年是第七年。
我已经记不起自己当初为何爱他。
裴照衡仍旧将我搂进怀里,语气温柔得近乎无耻:
“北境只剩最后一战。”
“再给朕一年,等天下安定,朕用整个东海补偿你。”
“何况没有心珠,朕会死,你怎么可能舍得?”
我望着他胸口那点属于我的蓝光,轻轻点头。
“好。”
可这一年,我不等了。
裴照衡。
往后没有我,你也学着活一次吧。
······
进宫第一年,我在窗边养了一缸会发光的小鱼。
裴照衡下朝时,我会抱着鱼缸迎他,隔着半条回廊就开始笑。
他那时还会接住我,说等局势安稳,便陪我回东海成亲。
如今他已登基。
我捧着鲛族的取珠匣去找他,却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姜令仪先出来,手中拿着平叛兵符。
“陛下为国事一夜未眠,你倒只惦记自己那颗珠子。”
我越过她,看向门内。
“裴照衡,后日是归巢日,过了子时,我就要失去第一种感情了。”
他搁下奏折,将我扶起。
“朝局未稳,朕若取珠犯了旧疾,叛军明日就能打进来。”
“沧月,只等一年。”
我摊开掌心,腕上七片伴生鳞,第一片已褪去一半蓝色。
“不是不高兴几日,是往后再也不会高兴,即使取回心珠,也未必补得回来。”
他摸了摸那片鳞。
“那朕就多哄你一些。”
他以为欢喜少了,可以用金银补。
我也盼着他说的是真的。
起初,我还会因小鱼发光弯起嘴角,只是笑意越来越短。
后来鱼卵孵出新苗,阿绡高兴得拍手,我跟着笑了两声,却不懂她为什么那样快活。
归潮日当晚,裴照衡送来一支珊瑚簪。
是我刚来人间时,隔着铺子看过很久的那一支。
我知道自己应该喜欢,甚至记得当初有多想要。
可他亲手插进我发间,我胸口仍空空的。
“不好看?”他问。
“好看。”
“那怎么不笑?”
我望着镜子,试了好几次,终于将嘴角抬到合适的位置。
他满意地吻我。
“这才乖。往后别总为一颗珠子不高兴。”
镜中第一片鳞彻底灰了。
他没有看见。
第二年,北境战事骤起。
姜令仪出征前,盯着我怀里的海螺,朝我伸手。
“听说鲛族海螺能传音千里,把它借我带去北境,正好用来传递军报。”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睡不着时,贴在耳边,还能听见她封进去的潮声。
我侧身避开。
“不借。”
她直接攥住海螺。
“不过是件旧物,你守得这么紧做什么?”
我扣住她手腕,第一次对她厉声道:
“这是我母亲遗物,放手!”
她却朝刚走来的裴照衡看了一眼,忽然笑着松手。
“好啊,还给你。”
海螺撞上石阶,顷刻裂成三片。
我猛地推开她,她顺势跌坐在裴照衡脚边,捂着手腕红了眼。
“陛下,我只是想借海螺传递军报,她不肯便算了,怎么还动手打人?”
裴照衡攥住我腕子。
“令仪即将出征,你非要在这时揪着一件死物不放,让她带着委屈上战场吗?”
“不过一个旧海螺,碎了便碎了,朕让人从东海再寻一只更好的赔你。”
我挣不开,气得手指发抖。
可那股怒意还没涌到喉头,便散了。
这半年,我生气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明明记得被冒犯,等想好该说什么,已没有争下去的冲动。
现在,我甚至握不紧拳头。
姜令仪将碎片拨到我脚边,眼中浮起一层无辜水光。
“对不起,我真没想到它这么不经摔。”
“沧月,你不会为了一个旧物怪我吧?”
她顿了顿,又柔声提醒:
“不是说里面还留着你母亲的声音吗?快捡起来,说不定拼一拼,还能听见呢。”我蹲下去,一片片装进取珠匣。
裴照衡见我不再争,松了口气:
“如今北境战事吃紧,朕不能在此时取出心珠。”
“等令仪平定边关,朕再还你。”
我低头看着第二片灰鳞。
我仍知道他偏袒了姜令仪,也知道自己受了委屈。
可胸口再没有半点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