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半山腰的石板路,走到我爸留下的那座老院子前。
院门大开,三辆小型挖掘机停在门口。
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正抡着大锤,砸向那面雕花的青砖影壁。
灰尘伴随着碎砖块散落一地。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一岁。
葬礼办得很简陋,因为厂里刚压了一大批货,资金周转不开。
二叔牵着二十二岁的江映雪走到我面前。
“时安,这是你江伯伯的女儿,以后她帮你管着厂子。”
那时江映雪满脸素净,摸着我的头说会守好这个家。
十年过去了,青砖影壁塌了半边。
顾深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站在院子中央指挥。
他手里拿着一张设计图纸。
“这块影壁太挡光了,全部敲掉。”
“这几棵老桂花树也移走,换成意大利进口的地砖,方便停客户的跑车。”
他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我,顺手将图纸递给旁边的包工头。
“小安,你起得挺早。”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
“厂区宿舍的床板还睡得习惯吗?”
“我特意跟后勤交代了,给你留了一间采光最好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棵被挖断了一半根须的老桂花树。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二叔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二叔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时安啊,吃早饭没?”
“吃了,二叔。”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时安,昨天晚上的事,你顾叔都跟我说了。”
二叔叹了口气。
“你顾叔也是为了厂子好,现在生意难做,要搞什么......高端化。”
“你那辆车太费油了,交上去也是应该的。”
“你一个人在学校,也用不上那么好的车。”
二叔咳了两声。
“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顾叔说改成接待中心能接大单子。”
“你听二叔一句劝,别跟你顾叔闹脾气。”
“每个月两千五,在学校食堂足够吃了。”
顾深站在两步开外,看着我打电话,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二叔。”
我看着挖掘机的铲斗重重砸下。
“院子的地契,写的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半天,二叔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
“你爸当年留下的那些破木头,要不是映雪这几年拼死拼活地卖,早就烂在山里了。”
“现在映雪成家了,顾深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是咱们裴家的福气。”
“别总拿地契说事,做人要讲良心。”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顾深走上前,递过来一支雪茄。
“二叔还是明事理的。”
他看着我没有接烟的手,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点燃了。
“小安,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觉得这院子是你爸留下的念想。”
“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这块地段好,做接待中心能给公司带来一年上千万的利润。”
“你那些念想,值几千万吗?”
一辆白色的帕拉梅拉停在院子门口。
江映雪提着一个保温桶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化了精致的淡妆,穿着小香风的外套,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砖。
“时安,怎么站在这吹冷风。”
她走到我面前,将保温桶递过来。
“厂区食堂的早饭清汤寡水的,你肯定吃不惯。”
“我早上特意熬了海鲜粥,趁热喝点。”
她看着那面倒塌的影壁,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
“顾深做事是雷厉风行了点,但他都是为了公司的业绩。”
“等接待中心建好了,给你在一楼留个小茶室好不好?”
我看着那个印着双立人标志的高档保温桶。
里面散发着浓郁的海鲜香味。
“我不爱喝海鲜粥。”
江映雪的手僵在半空中。
顾深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映雪,别惯着他。”
“他要是觉得厂区食堂的饭不好吃,那就自己拿那两千五出去买。”
顾深转过头,眼神变得冷漠。
“对了,你既然来了,正好把厂区一号仓库的备用钥匙交出来。”
“下周有几个北京的投资人要来看料子,那仓库需要重新清理。”
“你爸留下的那些破旧家具和杂物,我已经叫人扔到后山的垃圾场了。”
我抬起头,看着顾深的眼睛。
“一号仓库里,有三台明清时期的老旧榫卯机床。”
顾深弹了弹烟灰。
“那是工业垃圾。”
“我买了两条全德国进口的数控流水线,那些破铜烂铁放在那占地方。”
我转过身,顺着石板路朝山下走。
“钥匙在宿舍床头的抽屉里。”
“你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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