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一带特有的梅雨季,空气里总是透着一股黏糊糊的湿热。
我照例来到医馆后院,站在廊檐下看温姨熬药。
温姨是老头子当年收养的孤儿,在裴家守了五十年的药炉。
她正在熬的是一味名唤“潜龙饮”的古方。
这药需要用文火熬制整整三十六个小时,中途不能断火,不能离人。
温姨满头大汗地摇着蒲扇,眼睛死死盯着砂锅上的蒸汽。
“阿筝啊,这火候快到了。”
温姨擦了一把汗,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里透着欣慰。
“这可是你爷爷当年最引以为傲的方子,能调理一切心脉受损的隐疾。”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钟意浓带着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大步走进了后院。
她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眉头紧锁。
萧叙白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停了,把火都给我灭了。”
钟意浓看都没看温姨一眼,直接对手下的人挥了挥手。
几个安保人员立刻上前,拿起旁边的水管,对着那口熬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砂锅喷了过去。
冰凉的自来水浇在通红的炭火上,瞬间激起一阵白色的浓烟。
“你们干什么。”
温姨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扑过去护住药锅。
两个安保人员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砂锅在冷热交替下发出一声闷响,直接裂成了两半。
三十多个小时的心血,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钟意浓,你这是造孽啊。”
温姨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吼道。
“这药快成了,你这一浇,药性全毁了。”
钟意浓掩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些刺鼻的浓烟。
“温婆子,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用手指敲了敲平板电脑的屏幕,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这种原始的熬药方式,能产生多少碳排放你知道吗。”
“过几天鼎泰资本的人就要来尽调了,她们最看重的就是企业的环保评级和ESG指标。”
“你在这后院烧柴火,是想让我的三亿融资打水漂吗。”
萧叙白走到温姨面前,叹了口气。
“温姨,时代变了。”
“我们现在有最先进的超临界流体萃取设备,提取有效成分只需要十分钟。”
“你那种靠感觉熬出来的黑乎乎的东西,连最基本的重金属残留检测都过不了。”
“我是为了公司的声誉着想,更是为了裴家的未来着想。”
温姨被他们说得愣住了,嘴唇微微发抖。
“可是......药不是这么做的,没有了那个火候,药就没有魂了。”
钟意浓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温姨。
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廊檐下的我。
“小筝,你来得正好。”
她从萧叙白手里接过那叠文件,走到我面前。
“这是‘方剂资产无形转移确认书’。”
“为了应付国资风投的尽职调查,我们需要把那三百多张方剂的所属权,在名义上完全划归到新成立的裴氏医疗科技公司名下。”
她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你作为裴家的直系亲属,在这上面签个字,做个历史见证。”
我看着那份文件。
厚达几十页的法律条款,用极其繁琐的字眼掩盖着一个核心目的。
那就是剥夺裴家在这些药方上的一切衍生权益。
“如果我不签呢。”
我看着钟意浓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钟意浓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你可以不签。”
“不过,那样的话,鼎泰资本就会认为我们的产权存在法律瑕疵。”
“这三个亿的融资就会泡汤。”
“你二姑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这次对赌上,如果失败了,她会面临巨额的个人债务违约。”
“你忍心看着你二姑去跳楼吗。”
萧叙白在旁边附和道。
“阿筝,不要任性了。”
“这只是一份形式上的文件,法人是我,所有的风险都是我们在担着。”
“你只需要写个名字,就能保住你爷爷的基业,何乐而不为呢。”
我看着地上那一滩黑色的药渣,又看了看被按在墙上的温姨。
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拔掉笔帽。
在确认书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裴筝两个字。
钟意浓看着我签完字,满意地抽回了文件。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连最基本的合同陷阱都看不懂的蠢货。
“很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知道识时务,以后才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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