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常说，嫡姐生来有福，我该多替她分忧。 五年前，嫡姐嫌抄经伤眼。 母亲便让我替她抄了整整一月。 三年前，嫡姐喂鱼不慎落水，我跳下去救她。 父亲抱着她请太医，留我浑身湿透地跪着领罚。 “明知你姐姐怕水，怎么不拦着？” 今年除夕，嫡姐又嫌我房里的炭烟飘进她院中。 母亲当即命人撤了我的火盆。 我冻得浑身发抖，求父亲留一点炭。 他皱眉： “你姐姐身子娇贵，这点苦你都受不得？” 那夜我烧得不省人事。 丫鬟去请郎中，却被拦在门外。 “大小姐守岁刚睡，别惊动她。” 高热数日后，我再也看不见了。 父亲终于来看我，却是通知婚期。 将军府那个痴傻暴虐的儿子，要娶我做续弦。 次日，娘来我房里，握着我的手： “妹妹替我嫁过去，我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原来这桩婚事，最初定的是她。 我没哭，只摸索着收下了聘书。 我听着娘脚步声走远，才从枕头底下摸出女医昨夜留下的那张出城路引。 这一次，我不替任何人分忧了。
门外，管家婆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进我的耳朵。
紧接着是母亲平淡如水的回应：
“把二小姐库里收着的那支老山参当了，再把她生母留下的白玉佩拿去抵了。”
“反正是个瞎子，留着那些首饰死物也是白糟践。”
我靠在床头，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那块白玉佩，是我生母临终前塞进我襁褓里的唯一物件。
我摸索着下了床，鞋子穿反了也顾不上，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到门口。
“娘，玉佩不能卖。”
我推开门，冷风夹着细雪扑在脸上，刀割一般生疼。
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坐在回廊下的锦凳上，正看着丫鬟给孟采微试戴新的红翡滴珠耳坠。
“放肆，谁准你出来的？”
母亲的声音不见半点慌乱，甚至带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衣衫不整，跌跌撞撞，成何体统？”
孟采微放下手里的铜镜，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语气轻柔：
“妹妹，不过是一块旧玉佩，质地又杂，成色又差。”
“若是拿去典当，还能换二十两碎银子，正好给我添副赤金头面。”
“等我下个月赴长公主的赏花宴，戴着新头面得了贵人青睐，全家不都跟着沾光么？”
“你如今连路都看不清，留着玉佩在房里，万一被毛手毛脚的丫头偷了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我甩开她的手，空洞的双目迎着她的方向。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姐姐要金头面，孟家难道买不起，非要抢我娘的遗物？”
啪的一声脆响。
母亲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
虽然没有厉声责骂，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细针。
“桑柔，你一口一个你娘，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孟府的主母？”
“当年若不是我大度，容你姨娘生下你，你如今连站在这儿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生身之恩大于天，养育之恩大于地。”
“你吃孟家的，住孟家的，如今全家都在为你姐姐的前程铺路，你倒为了块破石头，指责起嫡母和长姐来了？”
父亲不知何时跨进了院门，正听到这几句。
他缓步走过来，掸了掸官服上的雪沫子。
“一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孟采微立刻眼圈微红，倚到父亲身侧：
“爹，都是女儿不好，我不该多嘴要换屏风，惹得妹妹不高兴了。”
“妹妹连眼盲的苦都受了，如今连一块玉佩都舍不得给我，想来心里定是恨极了我们。”
父亲皱起眉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不悦与烦躁。
“桑柔，你姐姐自小福泽深厚，钦天监都批过她是主贵之相。”
“她好了，孟家才能好，将来你在霍家受了气，孟家才是你的靠山。”
“一块玉佩而已，换了银钱也是用在刀刃上，你怎生如此小肚鸡肠？”
我站在雪地里，赤着的双脚早已经冻得麻木。
“靠山？”
我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的飞絮。
“我的靠山，就是让我替姐姐跳火坑，再把我娘的骨血榨干净，去衬托姐姐的锦绣前程么？”
父亲脸色骤沉。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尊卑不分，长幼不顾！”
“既然你觉得孟家亏待了你，那玉佩更不能留，免得你日后睹物生怨，移了性情！”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下人吩咐道：
“带二小姐回屋去，成亲前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把房门锁了，免得她眼瞎心盲，冲撞了贵客。”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将我拖回了那间逼仄阴冷的偏房。
砰的一声，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落了锁。
门外传来孟采微娇软的笑声：
“爹爹，快来看我戴这副耳坠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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