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里人下班回来了。
张大山一进门就抽烟，坐在小马扎上，冲张卫国抬了抬下巴。
“老二，你后天就去办入职手续了，可不能再那么吊儿郎当的。”
张卫国一脸无语。他哪儿吊儿郎当了。
张富军乐呵着接话：“就是。这么大个人了，让你看个小妹都能看睡着。”
张卫国瞪了张小红一眼。
肯定是这丫头告的状。李秀兰不是啥都往外嚷嚷的人。
张小红也不怕他，还冲他做了个鬼脸，把饭碗往他面前一推。
“二哥，端饭。”
饭端上桌了。
玉米菜窝窝头，鸡蛋炒西红柿，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小葱拌老豆腐。
李秀兰一边盛糊糊一边念叨：“今儿个本想着买点鸡蛋，再割点乡下人偷卖的猪肉给你们补补油水。结果我转遍了整个鸽子市，愣是没找着卖猪肉的。往常可不少人卖，这回真是邪门了。”
张小明往嘴里塞了半个窝窝头：“妈，买不着就算了。今儿有鸡蛋又有豆腐，吃得挺好了。”
李秀兰白他一眼。
“老三你懂啥。你不出力气，不知道你爸一天多辛苦。不给他补补油水，累垮了咱家咋办。”
张富军连连点头：“妈说得对。爸现在一天搬十来个小时的材料。”
张大山把筷子一摆：“行了行了，没你们说的那么邪乎。我都干这么多年了。”
他嘴上这么说，碗里的鸡蛋还是连夹了三筷子。
八口人的饭桌，能看见鸡蛋的就这一盘。西红柿炒蛋里的蛋花不多，李秀兰把盘子往张大山那边推了推，又往小妹碗里拨了一小勺。
张卫国低头扒了两口，发现自己碗底下压着半个鸡蛋。
李秀兰没说话，也没看他。
这年头干活是真苦。大干特干，工人普遍无偿加班加点。他马上要去的红旗粮站，早上六点十分必须到岗，晚上六点半没活儿了才能走。碰上个特殊情况，更晚。加班费是没有的，偶尔给点粮食或者挂面，就算补贴。
一想到这个他就头疼。
粮站的搬运工，不是卸粮就是扛盐。一麻袋一百八十斤，纯苦力。
关键是他没得选。现在讲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安排干啥就得干啥。不服从安排，还得背个思想不端正的帽子。
他把这个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认了。
不认也没别的办法。街道办给安排的活儿，字是写在纸上的，纸上有章。
他想起那片地。
二十亩，一塘水。下午他已经摸明白了：一个念头，地就能翻起来；眼睛看得见的，都能收进去。
别的不说，先种粮。种出粮来，就能养鸡养鸭，养猪也不成问题。
可眼下连种子都没有。
吃完饭，一家人陆续去洗澡。
男人穿着短裤在水龙头那儿接水，原地冲；女人在屋里关上门，拉上窗帘，用木盆洗。
就是给孩子洗澡的那种木盆。大杂院里一家一个，摆在门口，谁用谁端走。
夏天怎么都好办。冬天一个月能洗上一两回就算不错。去澡堂泡热水得用澡票，煤炭紧张，一个月只发一张。没票就得掏高价，没几个人舍得。
张小明冲得最快，冲完就跑，头发上还滴着水。李秀兰在后头喊他把衣裳穿上，他应了一声，跑得更快。
张卫国冲完出来，正听见大哥在院里跟邻居说话。
孙二柱大爷拿蒲扇拍着腿：“富军，你明年该转正了吧？”
张富军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是啊。明年四月学徒期满三年，就转正了。”
“那转正就打报告，先领结婚证，再申请分房。酒席往后办也一样。”
“急不来。现在想结婚也没那个条件。”
这话说得实在。一家七口挤在两间房里，大哥要是结了婚，连过个夫妻生活都不方便。
厂里的规矩是只有已婚的正式工才能申请住房。学徒工和单身的，只能申请集体宿舍，一间房住十几号人。
孙二柱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那就再熬一年。”
话头忽然就拐了个弯。
孙大妈扇着手里的布，冲张卫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卫国也要上班了。虽说还得三年学徒才能转正，可对象这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张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李秀兰居然把这茬接住了。
“嫂子。”李秀兰拉着孙大妈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你娘家有个侄女也到年纪了？你看我家老二咋样？”
“这......”
“工作是差点。”李秀兰说，“可粮站那边也有油水。他在那儿上班，有点瑕疵品也能弄上一点。这活儿真没多差。”
张卫国站在屋檐底下，后脊梁一阵发凉。
孙大妈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不过我现在也不敢替我大哥做主。等下个月我抽空回趟娘家，看看我侄女有没有对象，再跟你商量。”
“哎哟，那感情好，谢谢嫂子，劳您费心了。”
“客气啥，都是邻居。”孙大妈笑得挺实在，“你们张家又是好人家。真要有缘分结上亲，我也高兴不是。”
李秀兰笑得眼睛都弯了。
张卫国脚底下那块砖缝里长着一棵草，他盯着看了半天。
他绕过屋檐，从后院那条窄道回了屋，把门插上。
李秀兰在外头敲了两下。
“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插门干什么。”
“我睡了。”
外头静了。过了会儿，脚步声远了。
他没有躺下。
隔着一层门板，院角的说话声还听得见。
是李秀兰和张大山。
“你今天这嘴也太快了。”张大山的声音。“老二才十七。”
“我知道他十七。”
“知道你还应。”
“我应的是下个月。”李秀兰说，“人家回趟娘家，见一面，又不掉块肉。”
张大山没说话。
过了会儿，李秀兰的声音又起来了。
“他要是自己能找着，我用得着操这个心？”
院子里静下来。
风从院里过去，把晾衣裳的绳子吹得响了一声。
张卫国在门后头站着。
他脑子里浮出柳芳芳那张脸，又浮出孙大妈说的那个侄女。
两张脸并排摆着，谁也压不过谁。
他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明天街道办要来。
上午李秀兰说得很清楚，院里凡是在鸽子市买卖过的，都得去说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挣过。
替院里人带过三回鸡蛋，一回挣一毛五。
四毛五。现在兜里只剩三分。
人家明天问起来，第一句就是这个。
他把这个数记清楚了。
因为这件事和提亲是压在一块的。
哪一件他都躲不开。
而只要有一件出岔子，后天那份工作就未必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