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大年初一，我是被冻醒的。

东屋的地暖不知何时停了，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剪刀，正修剪一束空运来的香槟玫瑰。

“妈，暖气怎么关了？”

我裹紧被子，嗓音冻得愈发沙哑。

她头也没抬，将剪下的花刺随手丢进垃圾桶。

“清禾婚礼要用的花昨晚刚到，花房温度不够，我就让人关了东屋的供暖，把热力调过去。”

“你整天躺在被窝里，多盖床毯子就行，别冻坏了她的手捧花。”

我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指尖，胸口隐隐发紧。

“医生说过，我的心脏受不了寒，随时可能急性衰竭。”

妈妈手里的剪刀一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林知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清禾有平安铃护着，嫁进陆家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奶奶。”

“她把婚礼办得体面，在婆家站稳脚跟，以后还愁请不起医生给你治病？”

“让你受这点委屈都不行？”

我低咳两声，喉咙里漫开一股血腥味。

“妈，我不用她以后给我请医生。”

“我只想活过这七天。”

剪刀“啪”地掉在桌上。

妈妈红了眼，指着我斥责。

“大年初一说这种话，你存心给家里添晦气是不是？”

“这六年，哪年除夕我没在你外婆牌位前替你磕头？”

“是平安铃不肯选你，你怪我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年，我第一次被平安铃“拒绝”。

也是那年春天，家里的车刹车失灵，我和林清禾一起被困在车里。

她只擦破了手臂，我的右腿却被死死卡在变形的车门中。

妈妈冲过来时，毫不犹豫地先抱住了她。

“晚晚，清禾有平安铃护着，不能见血破相，妈先救她！”

后来油箱起火，我折断右腿才从车里爬出来，浓烟也烧坏了我的声带。

我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月。

醒来时，林清禾手臂上连一道疤都没有，正戴着全套翡翠，在病房外笑得明媚。

那时我真以为，是外婆的平安铃护住了她。

直到昨晚看见铃匣底部的字，我才明白，铃响三息之内，是妈妈亲口喊出了林清禾的名字。

就连那场车祸，也是她亲手把生机留给了妹妹。

我咽下所有质问，只轻声问她。

“妈，如果当年平安铃选的是我，你也会这样护着我吗？”

她眼神一慌，迅速别开脸。

“哪有什么如果？”

“外婆的灵物选了谁就是谁，你别胡思乱想。”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我颈间的平安扣上。

“把这个摘下来。”

“清禾后天拍婚纱照，那套凤冠霞帔正缺一块帝王绿压阵。”

那是外婆戴了一辈子的遗物。

她临终前亲手系在我颈间，叮嘱我这是保命的玉，死也不能摘。

我死死按住平安扣。

“我的腿、嗓子、婚约和手术费都给她了。”

“现在连外婆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也要拿走吗？”

“什么拿不拿的，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妈妈伸手扯住红绳。

“你天天躺在床上，戴这么好的玉也是糟蹋。”

我刚经历一夜心悸，根本无力反抗。

粗糙的红绳勒破皮肤，血珠顺着脖颈滚落。

随着一声脆响，平安扣被她硬生生抢走。

妈妈将玉揣进怀里，语气终于软了些。

“等清禾结完婚，妈一定请最好的专家给你会诊。”

她抱起花束，匆匆向外走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

“妈，如果我撑不到她结婚呢？”

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

“少拿死吓唬我。”

“你病病歪歪熬了五年，不也一直活得好好的？”

房门重重关上。

我摸着颈间火辣辣的伤口，拿出手机，签下海葬中心的电子免责协议。

距离海葬船出海，还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