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沈伯庸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我的眼神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失望。

“我沈伯庸一生清正。”

“竟生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按沈氏家规，女子私通外男，败坏门风。”

“当沉塘。”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

仿佛只是在决定今晚的一道菜。

我跌坐在地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

为了给他求一味治旧疾的药引，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

那时候他把我抱在怀里，说音音是爹爹的命。

如今他的命，只值这八个假字。

陆修齐立刻上前一步。

他对着父亲深深作了一揖。

“世伯息怒。”

“音音毕竟与我定亲多年，我不忍看她落得如此下场。”

父亲叹了口气。

“修齐，事到如今，是你受委屈了。”

陆修齐直起身，神色恳切。

“晚辈愿退一步。”

“正妻之位，音音自然是担不起了。”

“但我愿纳她为妾，留她在陆家。”

“至于正妻之位，若华品行端庄，又是世交遗孤，晚辈愿迎她过门。”

“这样既保全了侯府名声，音音也不至流落街头。”

我看着陆修齐。

看着这个曾对我许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男人。

他把贬妻为妾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把侵吞我的正妻之位说得如此重情重义。

柳若华适时地红了眼眶。

她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不，修齐哥哥，这怎么使得。”

“我是客居之人，怎敢夺了嘉音妹妹的正妻之位。”

“只要能留在陆家伺候你，我便是个通房丫头也是愿意的。”

陆修齐一把拉住她的手。

语气里满是心疼。

“若华，你总是这般委曲求全。”

“此事错在音音，你清清白白，凭什么做通房？”

“我陆家绝不委屈你。”

母亲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向陆修齐，眼神里竟多了几分感激。

“修齐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音音犯下这等大错，你还能给她一条活路。”

“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听着这荒诞的对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们商量好了吗？”

我慢慢扶着椅子站起来。

“怎么没人问问我这个当事人愿不愿意？”

陆修齐转过头，眉头微蹙。

“音音，别闹了。”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一时接受不了落差。”

“但做我的妾室，总好过被沉塘。”

“我会待你和以前一样的。”

我看着他。

“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拿着我的银子去给柳若华买城南铺子里的云片糕？”

“和以前一样，借着讨论诗书的名义，两人在书房里待到半夜？”

陆修齐的面色终于变了变。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你若非要这般斤斤计较，便是胡搅蛮缠了。”

“我与若华发乎情止乎礼。”

“哪像你，竟能做出与外男私奔的丑事。”

我被气笑了。

“你们既然已经商量好了我的结局。”

“那干脆现在就把我送去陆家后院关起来算了。”

父亲厉声打断我。

“放肆！”

“修齐肯给你体面，你不要不知好歹。”

“来人，把切结书拿上来。”

一名管事婆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张纸和一盒红泥。

一张是认罪书。

一张是自愿降妻为妾的文书。

只要按下手印，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我往后退去。

“我不按。”

“我没做过的事，我死也不认。”

母亲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我面前，红着眼眶，双膝一弯。

竟直直地跪在了我面前。

“娘，您这是做什么！”

我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要是不认，就是逼死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