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是绣坊名满京华的传人。 而我只是她藏在暗处的影子绣娘,就连师父都快忘了我的本名。 师父偏袒她天资平庸,便把我当成了她的手。 她绣错一针,废的是整匹云锦。 我熬上三夜,为她补救。 三年前,她偷走母亲未完成的遗作《百鸟朝凤图》,冒名献给太后。我为她遮掩,被师父用绣花针扎烂了十指。 从此,大师姐把我当成了她最趁手的工具。 直到摄政王要来坊中挑选贡品,她把我拉到一边:“晚舟,这件金缕凤袍,你去献上。王爷眼光毒辣,万一瞧出什么,有你担着。” 我低头应是,捧着那件耗尽我心血的凤袍,跪在了他面前。 这件成名作我做了,便要亲手毁了。
大雪纷飞,我刚出月子,前未婚夫陆淮安将军风尘仆仆从北境归来,跪在我家门前。 他猩红着眼求我:“宁儿,那秦红昭只是逢场作戏,我心里只有你。” 我的夫君沈清和将我护在身后,把襁褓中的儿子递给他看,温声道:“陆将军,内子安好,孩子康健,不劳挂心。” 陆淮安看着那与沈清和酷似的眉眼,如遭雷击。 他不知道,上一世,他为了秦红昭那点虚无缥缈的野心,害得我们崔家满门抄斩。 重活一世,我只想护好我的家人,和他,再无干系。
我怕你生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慌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我轻笑了一声。 生气是留给还有期待的人的。 而我,早就没有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僵硬的肩膀,落在了秦红昭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面前那片,本该只属于我的凤凰花海里,那些明明灭灭的湖灯上。 每一盏,都像是对我无声的嘲讽。 我没有再看陆淮安,反而对秦红昭说:【你瞧,我说的没错吧。】 【他的心不在这里,婚书给了你,这片地,迟早也是你的。】 秦红昭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攥着婚书的手指都收紧了。 而陆淮安,他终于恼羞成怒。 【崔宁儿!你闹够了没有?】 他上前一步,想来抓我的手腕,【我跟红昭只是来放个灯祈福,为了明日的出征,你非要闹得这么不堪吗?】 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不堪? 前世他为了秦红昭,弃满城百姓于不顾,最后战死沙场,那才是真正的不堪。 我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陆淮安,这不是我在闹。】 【是你的心,早就偏了。】
这炉养神香,是魏延下个月的药。 制香要静,子时尤甚。 婆婆偏要在这个时候,端着一碗据说能安神的汤,敲我的门。 每次还都换个说辞,「锦儿,卯时了,该去祠堂敬香了。」 窗外月亮还挂着。 香气一泄,这炉香就废了一半。 几次下来,给王府的供货都差点迟了。 再有下次,我可能就得赔上整个嫁妆。 我求婆婆:「香不成,他就没药吃。您容我一个时辰。」 婆婆眼圈一红,转身就去找魏延。 他过来,一脚踹开了香室的门。 「你调香都调疯了? 非要惹母亲伤心。」 我看着他。他身上那件杭绸长衫,还是用上个月卖香的钱买的。 行吧,都砸了吧。 反正要死的人,也不是我。
我曾对我的道侣风宸,很满意。 因为他的道心,纯粹,不染外物。 所以当宗门宴上,我看见他正垂眸擦拭一枚流光镜时,我并未言语。 只是回了洞府,我取出了百枚灵蚕丝,放在他面前。 “重织吧,我看那镜子,你擦得倒是光亮。” 道心蒙尘的道侣,能擦亮就继续用,擦不亮,就换了。 毕竟,我的道,容不得半点瑕疵。
朕很满意一手提拔的将军,因为他听话,很有臣德。 所以当宫宴上,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怀中那个宫女送的粗糙平安符,而朕亲赐的龙鳞穗,已经脱了线时,朕没说什么。 只是回了养心殿,便让人取来千金线,扔到他面前。 “修好它。我看你护着那个平安符,倒是挺尽心的。” 不懂分寸的鹰犬,教得会就留着,教不会就折了翅膀。 毕竟,朕的江山,要绝对干净。
朕很满意朕的摄政王,因为他守规矩,懂臣节。 所以当大朝会,朕看见他为了擦拭那把逆贼的佩剑,误了给传国玉玺拂尘的时辰后,朕没说什么。 只是当晚,朕下旨,将十卷《臣子谏》的竹简扔在他面前。 “抄吧,朕看你那双手,擦剑倒是干净。” 不懂分寸的权臣,能教好就留着用,教不好就废一个。 毕竟,朕的江山,要绝对干净。
本宫与陛下,是盟友,而非夫妻。 所以当月圆之夜,于祭坛共哺护国蛊时,察觉到他一丝龙气悄然偏离,本宫并未作声。 只是当晚,本宫命人将那尊盛着蛊虫的琉璃皿,直接请进了他的御书房。 “哺吧,”本宫看着琉璃皿里黯淡下去的光,“我看陛下,心不在此。” 拎不清的君主,能扶得起来,便用着;扶不起来,就换一个。 毕竟,本宫治理江山,亦有洁癖。
我提出离开那天,师父正给新买的电脑绣机上油。 他没笑。 甚至没怎么抬头。 “林晚,”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把我的辞呈推到一边,“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念在你跟了我十年,去账房多领三个月月钱。别跟人说。” 我没作声,转身就走。 快到门口,他才像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手双面异色绣——” “技法要点会留下的,师父。” 我没回头。 他不知道,那份要点,绣坊里没人看得懂。 因为那门手艺,从起针到收尾,只有我的手认得它。
我递上辞呈那天,皇后娘娘笑了。 不是气笑,是那种掸掉衣角灰尘的笑。 “婉儿,”她把那张薄纸推到一边,看都没看,“想出宫了?” “是,娘娘。” “也好,”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省得本宫再费心。内务府那边,本宫会叫人说一声,别误了你的前程。” 我磕了个头,起身,转身往外退。 退到殿门口,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对了,皇上那件龙袍——” “奴婢会交接的,娘娘放心。” 我没停步。 她不知道的是,那件龙袍,只有我能补。 因为那门失传的凤尾针,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会。
屋里,一个男孩正埋头看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那张脸,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 旁边,一个女人正在熨烫一件中衣。 领口绣着一枚小小的“沈”字。 女人见到我,手里的烙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孩子吓了一跳,站了起来。 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娘。” 一股凉意,从我脚底直冲头顶。 我看见了,那女人手腕上,正戴着母亲那支凤血玉镯。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是谁?”
推开丹房石门时,师丈正背对着我。 他没回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丹炉上悬着的一件东西。 那是个玉雕小人,不过三寸高,眉眼间竟与师丈有七分神似。 我心里一紧。 师父为他炼丹,耗费的本命心血,难道都用在了这上面? 我走近几步,看得更清了。 小人眉心一点朱砂,烙印的纹路,和师父本命剑上的火焰图腾一模一样。 我只觉得喉头发干,声音都有些沙哑。 我问守在一旁的丹童:「这是什么?」
我夫君做了三年机关人偶,可收到成品的客人全部死了! 宗门特意派了执法队,核实是不是邪术害人。 但把夫君的工作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啥猫腻。 今年是第四个,我决定让夫君把铺子关了。 毕竟都死了三位客人啦,这人偶谁爱要谁要! 可城中首富钱员外为了显摆自己胆大,非要来取他定制的人偶。 我搬出之前的死人事件劝告他。 钱员外却大笑: “什么年头了还信鬼神之说?” “我就要拿!看哪个孤魂野鬼敢缠我!” 没办法,为了不砸了夫君的招牌,我只能咬着牙,看着他把人偶交了出去。 人偶刚送到钱府没一炷香的功夫。 夫君就带着哭腔抓着我喊:“娘子!!别看他的眼睛!别看啊!” 我透过窗户的倒影一看,手脚瞬间冰凉。 原本还满脸得意的钱员外,双眼已经没了神采。 茶还没凉,人已经魂散了。
我是御膳房的掌勺,可经我手的菜,已经吃死了两位大臣。 宗人府特意派了专人来查,想弄明白我是不是在菜里下了毒。 但把整个御膳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半点门道。 这事儿在宫里传疯了,都说我那个闷葫芦徒弟阿木,是个天降的煞星。 今年是第三回,我打定主意再也不开火了。 毕竟都死两个大臣了,这菜谁爱做谁做! 可偏偏礼部侍郎不信这个邪,为了在宴会上显他胆子大,非点名要吃我做的八宝鸭子。 我搬出之前死人的事儿劝他。 侍郎却冷笑: “光天日下,哪来的鬼神?” “我就要吃!看哪个阎王小鬼敢收我!” 没办法,为了脑袋不搬家,我只能咬着牙又一次站到了灶台前。 鸭子刚在宴席上摆稳没一会的功夫。 旁边的小太监就带着哭腔尖叫起来:“侍郎大人!侍郎大人啊!” 我顺着他发抖的手指看过去,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原本还在嘲笑我的侍郎,整个人已经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七窍里,黑血像小蛇一样往外钻。 还没等太医赶到,人已经凉透了。
三年来,我铸了三把玄铁刀,可三个买主,全都死了。 刑部派了人来,把我的锻造坊翻了个底朝天。 但查来去,什么机关暗器都没找到。 今年,大将军偏不信这个邪。 他说我铸的刀是天下第一,非要我再开炉。 我把之前死人的事跟他掰扯得清清楚楚。 大将军却一拍桌子: “什么邪刀,老子命硬,专克这些玩意儿!” “马上就铸!看哪个阎王敢来收我!” 他是大将军,我只是个铁匠。他的话我不敢不听,只能红着眼,把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块玄铁,烧进了炉子。 刀铸成那天,正好是校场大比武。 大将军拿着新刀,正在台上耀武扬威。 校场上忽然起了阵妖风。 我心里咯噔一下,冲着台上大喊:“将军!快扔了那把刀!快扔了!” 可他根本听不见。 我眼睁睁看着他握着刀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反手就抹了自己的脖子。 刀还没落地,人已经断了气。
八年前,新皇赐下九十九个扬州瘦马。 萧景在暴雨中跪了三天:“臣此生绝不纳妾!” 为了他这句承诺,我交出十万谢家军虎符。 替他镇守苦寒边关整整八年。 刚平叛归来,主母的太师椅却上坐着个衣衫半褪的女人,和她脚下八个满地乱跑的男童。 我认出她,是当年最娇弱的那个瘦马。 女人娇笑着踢翻我的红缨枪,当着我的面,给小儿子喂奶。 “八年了,我为王爷诞下八个男嗣。” “王爷说我八字旺夫,你一个粗鄙武妇也配当王妃?” 我拔出染血的佩剑,挑开她的衣领。 “那你知不知道,这王府的牌匾是给谁写?”
在珍宝阁把母亲留给我的玉簪死当换些米面时。 听到我报出的裴寂名讳,掌柜冷笑一声,将玉簪扔回我脸上: “裴大人的家眷?裴大人可是我们天字号贵客,岂会当这种破烂?” 我摸着粗糙的双手:“天字号要花多少银子?” “黄金万两。昨日裴大人刚为柳儿姑娘拍下了一顶东珠凤冠。” 陪裴寂寒窗苦读十年,我熬坏了眼睛,落下了咳血的毛病。 可他连一两银子的药钱不愿给,每每说“国库空虚,要节俭度日”。 裴寂揽着那名娇弱的瘦马走入堂内。 瘦马指着我的玉簪娇笑:“大人,这簪子好生寒酸。” 裴寂看都没看我一眼:“丢出去,别污了柳儿的眼。” 我捡起断裂的玉簪,擦去嘴角的黑血: “裴寂,你那份通敌叛国的密信,我已经呈交给了锦衣卫了。”
季家家宴,我缩在角落,用绒布小心擦着一枚旧怀表的齿轮。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按住了我。 "瑶瑶,别总摆弄这些不值钱的破烂了。" 是季承宇的三婶。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得多学学怎么辅佐承宇的事业,而不是把自己弄得像个修表匠。" 她炫耀似的往主桌那边扬了扬下巴。 "承宇刚收了林小姐一幅画,价值千万,那才是能帮他拓展人脉的上流玩意儿。"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 "女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 我没抬头。 视线还落在那枚小小的齿轮上。 表盘的纹路很细,得侧着光才看得清楚。 然后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三婶,您放心。" "我很快就不会占着季太太这个位置,碍着别人的眼了。" 三婶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她攥紧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手机。
社区医院的孕妇讲座无聊得让人想睡,直到一个尖利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苏瑶?真是你啊!」 顾景琛的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景琛这几年心里一直念着你呢。」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掏手机。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你们年轻人啊,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没动,只是下意识地护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不用了,姑妈。」 她愣了一下,视线顺着我的手落在我的肚子上,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我已经结婚了。 她指着我的肚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肚子......景琛知道吗?!」
在社区便民服务站打印孕检报告,我遇到了前同事张琳。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正使用的公共电脑上,一脸的不可思议。 "苏瑶?你怎么还用这个?" 她刻意抬起手腕,亮出那块崭新的名牌手表,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季总公司新发的福利,好看吧?" 我没理她,只等着打印机嗡嗡地吐出纸张。 "天哪,你......" 张琳的视线被纸张顶头的几个大字钉住了。 "孕检报告?你怀孕了?" 她脸上的鄙夷瞬间转为夸张的同情。 "哎,何必这么辛苦呢?你回去跟季总服个软,他那个人最念旧情了。" 我拿起那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报告,抚平了边角。 我的目光从温热的纸张,移到她手腕上那块冰冷的手表上,笑了。 "用着几万块的手表,操着几百块的心,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