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冲破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公主姜离护着义弟李子衿撤退时,顺手将唐清杨的全家推向了那群饿疯了的人。 不过是一个转身的时间,父亲的头颅被挑在枪尖上,母亲被撕扯着拖进人群。 五岁的小妹,那个总爱揪着他衣袖要糖吃的孩子——被按倒在地。 他听见她喊了一声“哥哥”。 然后就是撕咬声、咀嚼声、争抢声。 连骨头都没剩下。 唐清杨跪在血泊里哭到失声,当场昏厥。 七天后再醒来,大病初愈的唐清杨身边空无一人。 公主府正院,丝竹声却彻夜不绝。 姜离在给李子衿设压惊宴。 所有人都认为唐清杨是个不识大体的妒夫,等着他砸东西、怒吼、歇斯底里。 可这一回,他什么都没闹。 只是笑着说: “公主,您也该给子衿公子一个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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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脸色一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声音变了调子:
“你当真要和离?依祖制,驸马和离,需受钉耙穿透琵琶骨之刑,再领九十九棍棘杖——你会死的。”
唐清杨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缓缓顿首,再拜,语气里没有一丝犹疑。
“请母亲成全。”
太妃望着他单薄的身影,怔了许久,眼眶渐渐发热。
“你这么爱阿离,舍得?京城谁不知道,你为她,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是啊。
所有人都觉得,他爱惨了她。
入长公主府那年,他才十六。
第一年,长公主府遭逢大难,圣上震怒,以谋逆之罪要将满门抄斩。
他在殿外的冰天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一双腿差点废掉,硬是求来重审的机会,还了长公主府清白。
第二年,姜离北巡查贪,他扮作小兵随行,鞍前马后,几次在她遇险时扑身相护。
那支毒箭,是他替她挡下的。
毒入肺腑,命悬一线。
她四处求医,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病榻前,她握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清杨,你要活着。我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誓言犹在耳畔。
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他并不爱姜离。
他以命相护,从头到尾,为的都不是她。
想起记忆中那一抹白裙,唐清杨苍白的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榻上的太妃。
“母亲,五年前我养父被人构陷入狱,是您从中周旋救了他。为报恩情,我答应入公主府。如今五年期满,请母亲......还我自由身,释放晚晚。”
太妃怔住,久久没有开口。
良久,才叹出一口气,声音苍老了几分:
“痴儿......”
“罢了,罢了。五年期满,我也该守诺。当年......是我不该挟恩图报,害你......家破人亡。七日后,待你受了家法,和离书我会送到你手上。”
唐清杨回到自己院前,正撞见李子衿领着一名扈从候在门口。
李子衿脸上没有半分受宠后的骄横,见他来,便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
“清杨哥,子衿......前来赎罪。”
话音未落,人已跪下。
旁边的扈从立刻取出一柄戒尺,照着他伸出的手心,狠狠抽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唐清杨忙要阻拦,李子衿却摇头,眼眶泛红:
“清杨哥,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家人......我要赎罪。”
唐清杨望着他惨白的面孔,一时不忍。
李子衿命苦,他知道的。
幼时颠沛流离,长大后又被养父卖进矿山,若不是姜离将他寻回,只怕至今还活在地狱里。
所以入府这些日子,唐清杨处处善待他,连宴会上主动提出让姜离给其名份,也是真心实意。
二十戒尺打完,李子衿的掌心又红又肿。
唐清杨连忙伸手去扶,却不想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双手正磕在尖锐的石子上,顿时鲜血淋漓。
唐清杨大惊,正要再次扶他——
一道阴影猛地压下来。
下一瞬,他被人狠狠撞开,额头磕上假山,眼前一黑,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手腕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拽得踉跄。
女人的怒吼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唐、清、杨!你无耻!”
“我说了,你家人的死跟子衿无关!你为何还不肯放过他?非要这般百般刁难?”
姜离让人将他按倒在李子衿面前,大手死死压着他的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跪下,道歉!”
膝盖砸在地上的钝痛让唐清杨皱紧了眉。
他仰起头,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
“我没有......是他自己没站稳......”
李子衿红着眼扑上来,摊开血淋淋的双手,哽咽着:
“阿离姐姐,不关清杨哥的事......是我自己摔的......”
姜离望着他掌心刺目的伤口,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就是太善良了。被人欺负成这样,还替他说好话。”
她将他护在身后,转眸看向唐清杨时,眼底只剩下冷厉。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给你一个交代。”
很快,唐清杨就知道她口中的“交代”是什么。
她指着两个侍卫,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去,给驸马换上仆人的衣裳。从今日起,他就守在子衿身边伺候,做贴身随从——直到子衿的手好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