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天穹像一块浸透了尸油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罩在绥安县的顶端。
乱葬岗。
江陵脚下踩碎了一具尸骨,背上背了一具尸骨。
他今天格外想S人。
“陵子,节哀啊......”
和他一起在河堤做事的王老头一手帮忙扶着江陵背上的尸体,一边劝慰,“人死不能复活,但你家里还有人,可不兴想不清楚送了命去。”
江陵不答话,找了个稍微空点的地方,把父亲放下。拿起旁边的一块长石头开始挖坑。
王老头跟着跪下。
江陵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渗出的血和泥土、混着父亲身上未干的血。但他觉得自己感受不到疼。
又刨了一下。
土里带出一截已经发黑的孩童臂骨。他随手将它拨到一边,嘴角掀起一抹嘲讽。
真是见鬼的地方,新鬼压着旧鬼。
坑挖得不深,刚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身躯。
江陵将父亲放进去,用手捧起冰冷的泥土,一捧又一捧,撒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王老头看着,想帮上一把,却觉得江陵此刻的模样有些吓人。
埋干净了。
没有立碑,也无碑可立。
江陵从旁边搬来块相对大些的石头,压在坟头。做完这一切,便起身。
“等会儿去我家,吃红薯。”
王老头犹豫半晌,说到。
家里没了顶梁柱,江家的境况不会好过。
虽然他家也好不到哪去,但起码还能吃得起几个红薯。送几个给他,老婆子应当不会说什么。
江陵犹豫片刻,想起家中的母亲和弟弟,还是点点头。
“谢谢王叔。”
......
一月后。
平民巷。
江陵推开巷尾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吱呀”一声酸响,屋内弥漫着的霉味便溢出来。
不到十岁的弟弟江成正蹲在地上编着一双草鞋。
听到动静抬起头,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里闪过惊喜,“哥,你回来了!你看,我今天可是编了三双草鞋,比昨日多一双!”
江成献宝似地把草鞋举到江陵面前,鞋尖还缺根草茎,编得有些歪斜。
一双小手布满细碎的伤和茧。
摸摸他的脑袋,江陵心中涌起酸涩,“辛苦了。”
这孩子,一直坚强的让人心疼。
父亲走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学编草鞋的活计,不愿自己和母亲独自忙碌。
他没在人面前哭过,但江陵知道,每日夜里,他都会抱着父亲留下的褂子,在被子里发抖。
江陵穿越到这个异界半年了。
原以为有个在军队当陪练的便宜老爹顶着,自己只要在河堤上干些帮工活计就能苟活下去。
谁知天降横祸。
上个月,赵千户拿他爹试演新刀法,失了手,当场将他活活砍死。
北方战事不断,律法早已向武人倾斜。
高高在上的武官随手打死个平民再正常不过,他们根本告状无门。
虽非真正血亲,但江陵不是个薄情之人,这半年,江父江母待他情厚,助他在这异界中找到了些许温存。
这时,母亲张媛从昏暗的灶房里走出来,端着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满不满的粥。
江陵几步上前,接过瓷碗放到桌上,“娘,我帮你。”
说是粥,其实就是碗里一把粗糙的麸皮掺着几根发苦的野菜碎,在滚水里烫出来的浑汤。
只那么看着,就感觉胃里一阵阵发酸。
正逢乱世,粮价畸高,盛世一斗糙米二十文,现在涨至五六十文。
加之赋税繁重。
大多壮丁做一天苦力,累死累活仅得三四十文钱。
平常五口之家每日最少需米三升,即便不添衣、不点灯,一人劳作三日,也难凑足全家两日口粮。
再说江陵家,没了壮劳力,母亲每日出城采薪剜菜,或拾掇散米煤渣,进项全凭天意。
若得一担干柴入市,也不过换回十几文。
如今官府拨发河银招募流民壮丁,江陵每日去河堤搬石头,日薪四十文,管一餐。
如此收入,仅能勉强糊口。
“黑虎帮今日又来了,敲了六七十文去。”张媛抿了抿干裂的唇,如此说着,平日里低垂的眼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
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不过,娘没让他们看见这个。”
竟然是两锭白晃晃的碎银。
江陵呼吸一滞:“娘,这是哪来的?”
“我今日去城里的金银铺,把簪子给当了。”她笑笑。
江陵抿了抿唇。
那支簪子是外祖母临终前传给母亲的唯一遗物,也是家里最体面的物件。
今年冬天严寒,十分难熬,但那时候母亲宁可去给人家洗一冬天的冷水衣服,都没舍得动它。
如今却......
“那是外祖母留给您唯一的念想......”
母亲按住江陵的手:“傻孩子,死物哪有人重要?这两银子,加上你爹留下的那点抚恤,够你去城里武馆交齐入门的束脩了。”
她嘴唇颤了颤:“进了武馆,别怕吃苦,多学几分本事,那些人才不敢随便要了咱们的命。你爹......也能合眼了。”
江陵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
近日,县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虎帮开始增收那“平安钱”。
所谓“平安钱”,实则是一份苟活许可。
帮派敛财,全在一个“威”字。不纳规矩钱,就砸人生计、辱人家小,重的甚至断指剔骨。
这吸髓的手段,是要让万千草芥明白:这地界的王法,是他们定的。顺之如羊剪毛,逆之如肉上砧,求生不得,求死亦难。
和那视人命如草芥的赵千户没任何区别。
早在看见父亲那具尸骨之时,江陵心中那股火就已烧穿了脊梁。
这个世道,道理是讲给手里有刀的人听的。
父亲当年天赋不够,学武没学出什么名堂,只得出来把自己当成了泥塑的靶子陪练,以为忍气吞声就能换来一家温饱。
可结果呢?
只要他江陵还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那无论如何勤恳劳作,都永远填不满别人的胃口。
能制衡武力的只有更高的武力。
他不能去当佃农,不能去当脚夫,必须去武馆学本事。
张媛也明白这个理,所以硬着头皮,哪怕当了首饰也要把江陵送进去。
“娘,真要让哥去那什么武馆?”
江成小小的眉头成年人般拧了下,眼底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我听巷子里的人说,那里会吃人。”
江陵神色认真,“不去,咱们也迟早被这世道生吞了。”
穷文富武这话不是白说的,他又何尝不知?
银子叩门,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根骨这碗饭吃。
多少人不服气,生生练废了身体。
穷人习武无异于拿命填坑,若无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撑,难成大器。多少人欠下巨债、家破人亡,也逃不出这卑微泥沼。
好在,他也不是全无依仗。
在父亲惨死的那日,他脑海之中莫名多出了一枚古朴的符箓,散发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光。符箓上八个苍劲的大字:
【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解析:凡所涉猎之技艺,升境皆无瓶颈桎梏。无需顿悟,不求天资。千锤百炼,终能登峰造极。】
......
春末,夜晚天气还有些寒凉,平民巷被潮气淹没。
江陵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往后院走去。
被月光勉强照亮的泥地上,沉腰落胯。
走桩:【趟泥步】。
这走桩功是父亲所留,他已熬炼一月有余。
虽不知道这桩功在武道中算什么路子,但原本亏空的底子,竟然是慢慢补回了不少,精气神也在稳步提升。
“趟泥步”,行步如蹚泥,平起平落,双腿微蹲,重心下沉。出步时,脚掌不离地,贴着地面向前“擦”行。
小半个时辰过去。
江陵咬紧牙关,任凭脊背上的汗水打湿了补丁衣裳。
此时,若有那通晓内情的武者在此,定能瞧出他这一身火候,已是到了“小成”的边缘。
脑海中,金色符箓流转:
【小成(381/400)】
其意为,进入小成境界一共需要四百点熟练度,现在已经有了三百八十一点。
这符箓虽然能保证江陵每练一遍都会增加一定熟练度,但他基础实在太差。
若是放在那些富家子弟身上,以他的勤奋程度,再加上药浴增补肉食滋养,怕是都能修炼至大成乃至圆满了。
他脚下步子不停。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