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凯旋那日,我在城门口等了三个时辰。
他翻身下马,没看我一眼,转身扶住身后那个素衫女子。
我端着汤的手僵在半空。
他说,阿瑶,这是云娘,在边关救过我的命。
当夜,云娘住进正房。
我被赶去柴院。
搬铺盖的时候,丫鬟翠屏哭得打嗝。
我没哭。
第三天,他递来休书。
"你贤惠,但我欠云娘一条命。"
我接过休书,盖了手印。
转头对管事说了句话。
"通知各号,西北军粮,即日停供。"
管事愣了三息,跪下来磕头。
不是向我求情,是行大礼。
"东家,属下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
"夫人,柴院漏雨。"
翠屏抱着被褥站在我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理她,蹲下来把灶台上的蛛网扫了。
柴院的灶是死的,烟道堵了少说三五年。
我拿火钳通了半天,呛出一身灰,总算把火升起来。
翠屏哭着往灶里塞柴:"夫人从前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用管,如今……"
"如今不是夫人了。"
我打断她。
烧了壶热水,擦了擦那张缺了条腿的矮桌。
正擦着,外头传来笑声。
是云娘。
她穿着我去年新裁的那件藕荷色缎袄,被两个丫鬟簇拥着从正院往花厅去。
路过柴院门口,她顿了顿脚步。
"姐姐。"
她唤我姐姐。
"柴院委屈姐姐了,我跟侯爷说过,让姐姐搬去东厢,侯爷没答应。"
她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秋月,三天前还是我房里的人。
秋月垂着手,不敢看我。
云娘又说:"姐姐要是缺什么,尽管跟我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放下抹布站起来。
"多谢。"
我只轻轻道了声谢,转身进屋把门关了。
翠屏气得浑身发抖:"她穿的是夫人的衣裳!那是夫人托江南织造局赶了两个月才做的料子!"
我知道。
那件衣裳,用的是苏州沈家的缂丝。
沈家的缂丝不外卖,是我拿三船官盐的通行令换来的。
通行令是卫记的。
顾钰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十年前他领兵去西北,京中留我一个新妇,守着侯府两百口人。
头一年粮饷就断了。
朝廷拨不出银子,西北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是我动了陪嫁的卫记商号,从江南筹粮,走运河转陆路,三千里送到嘉峪关外。
第二年冬天,边关冻死了数百人。
我卖了嫁妆里的三十六间铺面,换了两万件棉衣,赶在大雪封路前运到。
第三年,战马折损过半。
我亲自去河西走廊,跟马贩子谈了四十天,拿茶砖换了一千二百匹军马。
后来的七年,年年如此。
军粮、冬衣、兵械、药材、战马。
每一笔走的都是卫记。
顾钰只知道粮草年年到,冬衣年年有,以为是朝廷拨的。
朝廷?
朝廷的军饷三年才到一回,还要被沿途官员层层盘剥。
真正撑着西北十万大军的,是我魏瑶。
是我的卫记商号。
搬来柴院的第一晚,我没睡。
不是因为伤心。
是在算账。
卫记在西北的粮仓还有多少存粮,够大军吃几天,停供之后军中会在第几日告急。
答案是七天。
七天后,西北大营的粮仓就会见底。
我把账册锁进随身的匣子里,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翠屏缩在脚边的草席上,小声问我:"夫人,侯爷会后悔吗?"
我闭上眼。
"别叫我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