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顾钰站在正厅,云娘坐在他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他穿了件玄色长袍,腰间还佩着我绣的那条锦带。

出征前我赶了三夜绣出来的。

十年过去,带子旧了,边角磨得起毛。

他倒一直戴着。

"阿瑶。"

他叫我的名字时,语气里有愧疚。

"这些年辛苦你了,侯府上下都靠你操持。"

"但我与云娘有过命的交情。"

"她在沙场上替我挡过一刀。"

他把休书推到桌上。

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写得很工整,应该誊了不止一遍。

"聘礼照数退还,另加白银三千两,京郊的庄子也归你。"

三千两。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卫记去年一年的流水是六十三万两。

他拿三千两打发我。

云娘在后头哽咽:"侯爷,是不是太委屈姐姐了?"

演得真好。

我拿起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不算潦草。

"无子"这一条他没写,大约觉得这样已经算厚道。

我倒要替他写上。

成亲十年,他在边关十年。

我怎么生孩子?

"笔。"

我冲翠屏伸手。

翠屏抖着手把笔递来。

我沾了墨,工工整整在休书上盖了手印。

全场安静。

顾钰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张了张嘴:"阿瑶,你……"

"侯爷说的对,欠命得还。"

我把休书折好,揣进袖子里。

"只是有件事,得提前知会侯爷。"

我转身看向门外。

管事刘叔已经候在廊下。

他跟了我十五年,从我还是卫家姑娘时就管着卫记的买卖。

"刘叔。"

"东家。"

"通知各号,西北军粮,即日停供。"

"冬衣、药材、马料,一并停。"

"卫记名下所有与侯府相关的往来账目,今日结清。"

刘叔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他的声音里有说不清的痛快:"东家,属下这就去办。"

顾钰皱起眉头。

"什么军粮?什么卫记?"

他听不懂。

十年了,他从来没听懂过。

我没有解释。

解释是多余的。

他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了。

我走出正厅。

身后,云娘的声音细细的:"侯爷,卫姐姐说的什么意思?"

翠屏跟着我出了侯府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是卫记的车。

黑漆木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记。

赶车的老何头看见我,红了眼眶:"东家,回家。"

我提裙上车。

身后的侯府大门在缓缓合拢。

十年。

我嫁进这道门的时候十六岁,头上戴着金丝攒珠的凤冠,身上的嫁衣是我娘一针一线缝了半年的。

十里红妆,六十四抬嫁妆。

嫁妆单子比人还高。

头一项就是卫记商号——八省二十三城一百四十七间铺面,绸缎庄、粮行、药铺、茶庄、马市。

那年顾钰还穷,侯府穷得揭不开锅。

满京城都说卫家大姑娘是下嫁。

我爹拍着桌子骂,挡不住我犯傻。

嫁都嫁了。

马车压过青石板路。

我撩开车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侯府的牌匾在暮色里发着暗金的光。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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