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的那天晚上,我亲手给她缝上了眼睛。 村里的神婆说,横死的人不能睁眼入棺,否则会带走一个活人。 可我缝到第三针时,那根针断了 我分明听见我妈在我耳边叹了口气: “闺女,你缝反了,这不是我的眼睛。” 七天后村口老槐树下,我看见了两个我妈。 一个穿着下葬时的红衣,冲我招手; 一个裹着草席,浑身是泥,站在月光底下哭。 我爷爷拄着拐杖,脸白得像纸: “一个是你妈,一个是来讨命的。” “你要是认错了,你妈的魂就会被它吞掉,连投胎都投不了。” 我还没开口,两个妈同时朝我跑过来,同时喊我的名字,同时伸出手要抱我。 声音一样。 表情一样。 连被我小时候开水烫的那块疤,她们俩胳膊上都有。
2
我爷爷拄着拐杖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进门,看见我妈那对睁着的眼睛,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把我拽到走廊里,压着嗓子说:“你妈这是横死的,不能睁眼入棺。”
我问为啥。
他说:“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横死的人,怨气重,睁着眼下去,阎王爷不收,她就会往回看。
看一眼,带一个,被她看见的人活不过头七。”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胡话,可老刘在旁边使劲点头,说村里以前就出过这种事。
我问他怎么办。
我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根针,针尖上还带着锈。
“给她缝上。”
我手抖了一路。
回到病房,白布还盖在我妈身上。
我掀开,那对眼睛还是睁得圆圆的,可那层霜好像更厚了,厚得让我觉得那不是我妈的眼睛,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她的眼眶往外看。
我捏着针,手抖得根本找不准地方。
我爷爷催我,说时辰过了就不管用了。
我咬着牙,把针尖抵在我妈上眼皮上。
皮是硬的,跟缝牛皮似的,我得使劲才能扎进去。
第一针,从眼皮缝到眼下。
第二针,缝另外一只眼。
缝到第三针的时候——
针断了。
断茬扎进我指头肚里,血珠子立马冒出来。
我还没顾上疼,就听见耳边有人叹了口气。
那口气凉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直接钻进我耳朵眼。
然后我听见了我妈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就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闺女,你缝反了,这不是我的眼睛。”
我整个人僵住了。
针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我低头去看我妈的脸。
她眼睛闭上了。
可嘴角——嘴角是翘着的,像在笑。
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笑,她觉得笑起来不好看,牙黄。
可她现在在笑。
我喊爷爷,我说爷爷你快来看!
没人应我。
我回头,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老刘也不见了。
整层楼就剩下我一个人,和我妈那具弯着嘴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