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槟城都知道,我是个守旧的娘惹,十六岁那年端午对顾笙一见钟情。 从十八岁起,我每年都会亲手绣一双珠绣鞋,满心欢喜地等他来提亲。 今年又是端午,柜子里已经整整齐齐摆了十双鞋。 可等来的,却是顾笙带着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孩,高调登报宣布订婚的消息。 他派人送来一张请柬,附带着轻飘飘的一句话: “南音,娘惹的规矩太死板,我还是喜欢自由独立的新女性。” 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我没有哭闹。 平静地打开柜子,将那十双珠绣鞋,一双双扔进了后院的火盆里。 火光冲天中,南洋最大的船运大亨沈嘉鸿敲开了我家的大门。 他递上厚厚的聘书,目光深沉地看着我: “南小姐,既然顾家不识货,不知沈某有没有这个荣幸?” 我看着化为灰烬的执念,微微一笑: “好啊。”
2
顾家老宅的黄花梨木门槛,我跨了十年。
闭着眼睛都知道,从大门到正厅,要走过三十九块青石板。
我踩着绣花鞋,走的很稳。
刚走到穿堂,便听见正厅里传来说笑声。
顾母的声音透着少见的慈爱。
“曼丽,这凤钗可是我当年过门时,老太太亲手插在我头上的。”
我停住脚步。
那支金凤钗,顾母曾经拿出来给我看过。
“阿音,等你和阿笙成婚那天,这凤钗就是你的。”
她那时拉着我的手说。
我站在珠帘外,安静的看着厅内。
许曼丽穿着洋装,头上却不伦不类的插着金凤钗。
她正对着西洋镜照来照去。
顾笙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眼神温和的看着她。
“好看吗?”
许曼丽转头问他。
“你戴什么都好看。”
顾笙笑了笑,语气宠溺。
我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珠子碰撞声,打断了厅里的笑语。
顾笙抬起头,看到我时,眼神微闪。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没有站起身。
“阿音,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只当我是来串门一样。
顾母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端起茶杯抿了口,没说话。
许曼丽一脸无辜的站了起来。
她摸了摸头上的凤钗,声音娇柔。
“南小姐,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这钗子好看,借戴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藏着得意。
“顾笙说你最大度了,一定不会介意的,对吧?”
我看着那支凤钗。
金丝累丝工艺在灯下泛着光。
“不介意。”
我平静的收回视线,走到顾笙面前。
顾笙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阿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曼丽刚回国,对这些老物件好奇。”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无奈。
“你别小题大做。等订婚宴过了,我会给你交代的。”
我等了十年,等来的是他登报另娶,如今连名分,都变成了他口中的交代。
我没有接话,只是从袖口拿出金锁片。
放在了他手边的茶几上。
顾笙的目光落在金锁片上,眉头皱起。
“你这是做什么?”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既然顾少爷已有未婚妻,这东西也该还了。”
顾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阿音,别闹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笃定。
“你把鞋烧了,我不怪你。但这锁片是我妈给你的,你现在还回来,是在打顾家的脸。”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十年十分可笑。
“顾笙。”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
“我没闹。我只是不要了。”
顾笙的眼神有了波动。
但他很快冷笑了声。
他拿起金锁片,在手里把玩。
然后,他转头看向许曼丽。
“曼丽,你不是说喜欢这种老式的手艺吗?”
许曼丽愣了下,眼睛亮了起来。
“既然南小姐不要了,那我能不能留作纪念?”
顾笙没有看我,直接将金锁片递给了许曼丽。
“拿着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十分刺耳。
“反正她是在赌气。等她气消了,再来找我要。”
许曼丽欢天喜地的接过锁片,当着我的面挂在脖子上。
金锁片衬着她的洋装,显得格格不入。
顾母在一旁轻轻咳嗽了声。
“南音,你性子太旧。顾笙如今做的是洋行生意,身边确实需要曼丽这样的人。”
她看着我,语气冷淡。
“顾家不会亏待你。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阿笙还是会照应你的。”
我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掉眼泪。
我只是欠了欠身。
“多谢顾老太太费心。”
我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
顾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警告。
“阿音,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再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没有回头。
跨过门槛时,我吐出口气。
我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