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太子萧衍养的一条最听话的狗。 他嫌我将门出身粗鄙,我便苦练琴棋书画; 他要拉拢权臣,我便亲自替他迎娶侧妃入府。 直到叛军杀入东宫,我替他挡下毒箭,口吐鲜血。 他却头也不回地护着他那柔弱的表妹上了马车: “你皮糙肉厚,且先抵挡一阵。” 我死在乱刀之下。 再睁眼,回到他让我抄写女诫的那天。 萧衍高高在上地敲着桌子: “字迹软弱,若再不用心,便将你送回西北喝西北风!” 这一次,我没有像前世那样跪地落泪。 而是干脆利落地撕了字帖,笑得明媚: “殿下英明,臣女这便收拾包袱滚回西北。”
吩咐收拾细软,三日内启程西北。
殿内静下来,我倚窗坐着,长舒一口气。
七岁那年北境兵败,爹和三个哥哥血染雁门,
是萧衍领亲卫路过,把我从死人堆里拎了出来。
那日杏花落了他满肩,我望了他一眼,便望了整整十六年。
可萧家的根,从来不在东宫,在西北那片黄沙里。
爹虽死,叔伯尚在,
手里握着大梁半数边军。
前世他们曾来信问我那位太子可堪托付,我满心是他,回了八字:
「太子贤明,可堪辅佐。」
呵。
这一世,得换个写法了。
我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那是进入东宫的第二年。
萧衍奉旨去西山大营督练新军。
我染了风寒,烧得迷糊,连写三封信去,他只回两行:
「军务繁忙,安心养病。」
我瞒着太医,连夜赶去了大营。
冬夜的风跟刀子似的,颠簸两日,我咳得帕子上一片血,
到营门口几乎是被人扶下马车的。
刚踏进帅帐外的回廊,便见暖黄的灯火透过帐缝漏出来。里头有低低的笑声。
我隔着一层薄帘往里看,
萧衍解了甲,只着一身月白中衣,
苏蘅靠在他肩头,正捧着一碗参汤一勺一勺喂他。
他垂眸看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苏蘅笑着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他也由着她。
我站在帘外,雪花落进领口里,凉得心都缩成一团。
可等我开口的,不是他。
是几个亲兵把我拦下,安置进偏帐,说太子忙,让我自行歇着。
我在偏帐又烧了半宿。
天没亮,萧衍才掀帘进来。
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病得如何,
「萧锦绣,谁准你来的?」
他立在帐中,眉头拧成川字,连靠近都嫌弃。
「蘅儿胆子小,听见你来,吓得整宿没睡,连夜挪去三里外的偏营,今早受了凉,已病倒了。」
「本宫问你你还有没有规矩?」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唇都冻青了,张嘴咳出一口血,溅在他靴尖。
他眉头皱得更深,嫌恶地后退半步。
「这点小风寒也值得本宫分神?」
「你既来了,便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错处,什么时候起来。」
话音未落,亲随匆匆进帐:
「殿下,苏姑娘把药碗摔了,烧得越发厉害,一直哭着喊您......」
萧衍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他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走到帐门口又顿住,回头吩咐:
「把本宫案上那盅燕窝端去蘅儿那儿,本宫亲自去喂。」
帘子一掀,人没了影。
留我跪在地上,烧得意识模糊。
那一夜,我跪到天亮,无人理会。
是碧荷哭着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的,膝盖跪得没了知觉。
回京之后,那场风寒落下病根,整整缠了我三年。
而苏蘅那场重病后来我才知,不过受了点凉。
第二日便活蹦乱跳骑马采梅花去了。
我猛地睁眼。
窗外日头正好,杏花开得一树一树。
前世的我蠢得跟瞎子似的,亲手喂出来的白眼狼,到死都记不清我的模样。
如今这双眼睛,亮堂得很。
萧衍,这一世,我不光要走,
还要让你萧家这江山,从脚底下一寸一寸塌给你看。
我提笔,铺纸。
第一封信,写给雁门关,老叔父萧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