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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坝子有个规矩,端午夜里姑娘在竹林捉满一罐流萤,养到天明不灭,便算天定姻缘。
我捉了六年。
罐里的萤火虫年年活不过子时。
季长川说我运道浅,来年帮我找更壮的虫。
第七年春,我开始整夜发烧。
大夫说是腑腐症,五脏在一点点坏。
我瞒着所有人,让木匠把寿材打好搁在后院。
端午前五天,阿哥从镇上回来喝多了酒,靠在门框上笑:
“季长川每年让我帮他盯着你的罐子,等你睡熟了就掀盖放虫。”
“他说等薛如月的病好了,明年就不动了。”
“还托我做了一双红绣鞋,说明年端午亲手给你穿上呢。”
阿姐说我好福气,有人肯花心思等。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后院的松木寿材漆味还没散。
他做了绣鞋等着明年给我穿。
可我怕是穿不上了。
......
我站在后院,手按在寿材盖上。
松木漆味冲进喉咙,我忍住咳,把指尖从棺盖上收回来。
屋里,阿姐还在说:
“照萤,女人有人等就是福气,你别想太多。”
我没回她。
我只看着棺盖边缘那道没干透的黑漆。
陈伯说,寿材打得急,漆还要再晾几日。
我原本算好了。
端午前把尾款给他,端午后离开坝子,死在哪里都不再麻烦谁。
院门被推开时,我以为是阿哥酒醒了。
季长川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玻璃罐。
罐身透亮,盖子上嵌着细密的小孔。
他看见后院的寿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照萤,你又弄这些晦气东西做什么。”
我把手藏进袖口。
掌心被漆蹭黑了一块。
我说:
“陈伯帮别人打的,暂放我这里。”
季长川没有追问。
他把玻璃罐放到桌上,声音放缓。
“端午照旧去竹林。”
阿哥从屋里出来,脸上酒气还没散。
他看到季长川,眼神立刻虚了。
我看向季长川。
“照旧?”
季长川避开我的眼睛,拿起玻璃罐晃了晃。
“今年用这个,别再用你那只旧竹罐了,透气不好,虫当然活不久。”
我指尖一顿。
六年里,他每年都说是我运道浅。
现在他说,是罐子不好。
我低声开口:
“阿哥刚才说,你每年让他子时放虫。”
阿哥脸色白了。
阿姐立刻喝斥:
“林屿喝多了胡说,你跟着较真做什么。”
季长川没有慌。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走到我面前。
“林屿嘴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我是怕你年年哭,才让他帮忙。”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不耐,也有一点自以为是的温柔。
“照萤,我们迟早是一家人。”
“你非要把一点小事说成骗,伤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情分。”
我听着这句话,喉咙里又泛起苦味。
我曾经把那六年当成天意。
原来他把那六年当成哄我。
季长川把罐子推到我手边。
“今年你捉满以后,先别留在自己屋里。”
我抬眼。
他继续说:
“如月要拍集团公益片。”
“她最近状态差,医生说好兆头对病人有用。”
“你把第七年的流萤借给她,镜头拍完再还你。”
我没说话。
阿姐先接了话:
“薛小姐命苦,照萤,你别跟病人争。”
阿哥也低声说:
“季总都开口了,你给个面子。”
季长川看着我,语气更亲近。
“你身体一向好,少一个名头不算什么。”
“如月靠这个撑着,你体谅一下。”
我低头看那只玻璃罐。
罐底映出我的赤脚。
脚背上还沾着一点黑漆。
当年他在竹林给我系红绳,说第七年再捉不到,他就亲手替我守到天明。
现在他让我守到天明。
天明要送给别人。
我转身进屋,拿出用了六年的旧竹罐。
罐口有裂,罐底有洗不掉的黑点。
那是死掉的萤火虫留下的。
我把它放进水盆,一点点冲洗。
季长川站在我身后。
“照萤,别闹脾气。”
我没回头。
他伸手来摸我的头。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纸,压在桌上。
“还有这个。”
我看见红绣鞋尺寸单。
那是去年端午他量过我的脚样。
他说来年亲手给我穿。
季长川说:
“如月先借着试镜头。”
“明年端午,我再给你做一双更好的。”
我盯着那张纸。
纸角被他捏皱,写着我的名字,又划掉了。
旁边添了薛如月三个字。
我把竹罐抱在怀里。
第一次没有说好。
季长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声音立刻放轻。
“如月,别怕。”
“端午那罐流萤一定是你的。”
电话没挂稳。
那头传来女人含笑的声音:
“长川,那双红绣鞋我试过了,很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