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抱着旧竹罐站在门边。
季长川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按掉电话。
“照萤,她病着,随口一句,你别多想。”
我点点头。
没质问,也没哭。
我把竹罐放回柜子,拿起布包出了门。
季长川叫住我。
“你去哪儿。”
我说:“去镇上买药。”
他看着我的脸。
“你脸色不好,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腹腔里都发沉。
镇上的季家疗养别院靠着河,外面停着拍摄车。
我站在铁门外,看见玻璃温房里挂满竹罐。
每一只竹罐底下,都刻着我的年份。
第一年。
第二年。
第三年。
一直到第六年。
那些罐子本该埋在我后院竹根下。
我每年都埋一只,埋的时候还给季长川发过消息。
他说,照萤真傻,死虫有什么好留。
原来不是不好留。
是他拿走了。
我推开温房门。
冷气迎面扑来,我压住咳嗽。
一排竹罐在灯下干干净净。
罐底没有泥,死萤残壳也被清理过。
拍摄助理从里面出来,看到我皱眉。
“你是谁,别乱碰道具。”
我说:
“这些是我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薛小姐的公益主题就叫端午流萤,季总亲自布置的。”
我手指停在第三年的竹罐上。
那年我在竹林摔了一跤,膝盖流了血。
季长川给我包扎,说以后会给我做一间只属于我的流萤房。
这间房有了。
门牌上写着薛如月。
身后休息室的门开了。
薛如月穿着红绣鞋走出来。
鞋面红得扎眼,鞋尖上绣着两点金线。
她披着季长川的外套,手腕上戴着青竹结。
那青竹结是我去年编给季长川的。
我编了三天,手指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
他说丑得可爱,会一直戴着。
薛如月看到我,先低头看自己的鞋。
“照萤姐姐来了。”
她声音软,脸上带着病气。
“长川说,你不会介意的。”
季长川从屋里出来,第一眼看见我,脸沉了。
他没有解释。
他先挡住薛如月的脚。
“你怎么来了。”
“如月刚睡醒,受不得惊。”
我看着他挡在她身前的手。
那只手昨夜还拿着我的红绣鞋尺寸单,说只是借。
我说:
“竹罐也是借的吗。”
季长川扫了一眼温房。
“旧物放着也是放着。”
“如月拍公益,需要真实一点。”
我说:
“那青竹结呢。”
他低头看见薛如月手腕上的东西,眉心一紧。
薛如月立刻抬手。
“我看着好看,就戴了一下。”
“照萤姐姐要是不高兴,我还给你。”
她说着要解。
季长川按住她的手。
“别折腾。”
他转头看我。
“照萤,这些小东西,你非要当着外人计较。”
我胸口发闷。
我扶住旁边的架子。
架子上的竹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闷响。
季长川伸手扶我。
他的掌心碰到我后背,动作顿住。
我知道我瘦了。
病后衣裳空了一截,他从没问过。
薛如月轻轻喊了一声疼。
季长川立刻松开我,转身扶住她。
“哪里不舒服。”
她靠进他怀里,眼睛却看着我脚上的旧布鞋。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
“那我不拍了,反正我这种病,也没什么指望。”
拍摄团队正好进来。
公关把一张稿子递给季长川。
季长川接过,看也没看就塞给我。
“照萤,等会儿补一段采访。”
“你说你愿意把坝子的端午祝福送给如月。”
我攥住纸。
上面每个字都写得体面。
自愿。
祝福。
成全。
我抬头看他。
他压低声音。
“舆论对集团多重要,你懂。”
“等如月病好了,我会娶你。”
“你现在帮我,就是帮我们以后。”
我笑了一下。
嘴唇裂开,血珠渗出来。
镜头已经架好。
灯一亮,我眼前发白。
主持人让我对着镜头念稿。
我把稿纸翻到背面。
用指甲沾破唇上的血,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第七年不送。
季长川脸色沉下去。
他一把夺走稿纸。
“别把小事闹成笑话。”
我没回他。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把户口本、病历、寿材尾款单塞进布包。
又把旧竹罐放在最上面。
我准备天亮前离开坝子。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砸门声。
阿哥的声音发颤:
“照萤,快开门,季长川说你偷了薛小姐的流萤罐,带人来搜了。”